红鹿 第51章 复仇者

对于泰利安，每个男人都各怀愤怒，每个女人都心有怫悒。乌特尤斯成了干槁的枯枝生的烈火。

双方都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做准备。那天晴空万里，最后一朵雪花融化在蒙塔莱的旗帜上，无翼鸟奔于天际。当旗帜来到麦得宁时，伊莱克斯走进了行宫，时间已经来到四月，辛娜即将临产。

在模糊的过去，伊莱克斯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要在孩子出生前平息战乱。而现在他觉得，自己能活到这个时候，都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他刚到行宫，辛娜·阿坦达林就被送进了产房，走入他看不见的鬼门关。她花费十个小时生下一个死婴，这个不幸的女孩继承了一双灰眼睛，她曾经有可能成为神临地乌特尤斯的主人，无翼安东尼奥乌特尤斯和月桂树比阿里斯最后的传承，未来的阿坦达林公爵、鲁达亲王、王领的杰恩??诺拉??蒙塔莱。

她并非孤零零地来到这世上享受荣耀，她让辛娜流了超乎寻常的血，抱着一枚灰色的蛋来到人间。

一开始这颗蛋只有眼睛大小，但当天晚上就变成了半个拳头那样大，它在发育，也在变化，壳上出现蓝色的纹路，像是一株月桂树。辛娜认为它是死去女孩的守护灵，她本想亲自把它放进摇篮里，却在将起身的时候晕厥过去。

乔夫人在英格丽德的威胁下不耐烦地回应：难产是无法避免的，她也由衷希望辛娜能活下来，因为她可是还有很多话要说。

但是如果伊莱克斯再不回到前线，罗兰??沃凯可能会先把耐心耗尽。他只能告别辛娜和英格丽德，前者全程昏迷不醒，并且从此再也没能见到他的双眼。

罗兰??沃凯见到他尊贵的朋友，问他为什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伊莱克斯回答：“老马特死了。”

“他可是条好狗。”罗兰真诚地说。

“他是你送给索菲兰的。”

白日行军不需要沉默，马蹄声震耳欲聋，士兵们恐惧又兴奋，没人会关心前头的将领在说什么悄悄话。伊莱克斯的马走得稍前一些，心里知道罗兰指望自己能说些什么，就这么走出四五里，太阳即将落山，他说：“兄弟，我梦见我有了一个女儿。”

罗兰笑了：“您会要我教她练剑吗？”

“现在可没那么多力气给你折腾。”伊莱克斯说。他沉默了几秒，又自言自语道：“祝她健康。”

“也祝殿下和英格丽德夫人健康。”

“叫我的名字。我是未经父母承认的私生子，就算有点王室血统，侥幸坐上过那个位置，我们本质上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听见罗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那么好吧，伊莱克斯。”

“罗兰，我好像一直在让你失望，也许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更好？”罗兰的马轻快地靠近他。“我没有什么话要说的。”他平静道，“真要怪罪，就怪索菲兰吧，因为她已经死了，让死人负责吧。再者说，那个时候也是她起的头……明明可以远走高飞，却偏要回来这烂泥地，你们兄妹俩都是一个德行。”

“罗兰啊，罗兰。我最近懂得一个道理：不要把会伤害到自己的话当做真理。我知道你爱她。”

“我没有资格爱她，什么时候蒙塔莱的亲王被允许和一个平凡的骑士结合？”罗兰纠正道，继而变得怒气冲冲，“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你也别给我讲解什么真理。你忘了上次同我说这种话是什么下场？”

“我阻止你杀死泰利安为索菲兰带来抚恤金的使者，你用剑砍伤了我的腿。没关系，连疤都早就已经消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就该把你扔回鹿廊长长记性。战士是应该死在战场上，你们回王领干什么？你以为自己还能有多少次逃跑的机会啊？安东尼奥与比阿里斯保佑你的女儿，叫她长大以后别成个光会逞强的白痴，乌特尤斯可不再需要这样的统治者了。干脆就叫她不是你的女儿。”

“如果你坚持认为愿意为自己行为负责的人都是白痴。”伊莱克斯说，“你不用担心了，她没有活下来，而且她也的确不是我的女儿。”

“我已经糊涂了！我不在乎她是你的私生子，还是瑞杰尔的私生子，也不在乎你们对外要用什么身份称呼她，她幸亏是已经死了，不然就会像你一样，连自己的来历都弄不清楚。可怜的阿坦达林小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做了混账事？”

“从没有过。”

“那看来是瑞杰尔！不然就是巴瓦利的使女出错了。”

“大概也不是瑞杰尔。”

罗兰深呼吸，骑马走进树冠庞大的影子里：“你变成我不认识的人了，没有你这种窝囊的游侠。”

“我——”

就在这时平地起了一声炸响。侧翼传来敌袭信号，伊莱克斯立刻勒住他的马，转身向发生事故的地方冲去。头盔之下的乌黑长发如绸缎柔顺，在骄阳下闪闪发亮。

这样浓黑的头发，和这样深邃的眼睛，他都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索菲兰??蒙塔莱骑在马背上对他微微颔首，接着用长□□瞎了他的眼睛。

这是一场阴谋，还是命运本来就该走到这里？命运？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夺走了什么东西，人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推给命运。

肋骨压着心，外面裹上血肉，披几层皮，就算像个人了。伊莱克斯往外翻的皮肉上倒酒，血和汁液一起流下来，失明的右眼疼得像被火烧。他哈一口气，换上新的绷带。

他身上新旧不一的伤口中，不乏英勇举动的勋章，也有鲁莽冲动的惩罚，却只有这一处代表复仇。索菲兰对她的怨恨来自于何处，他暂时无从知晓，伊莱克斯一直以为他们心意合该是相通的，现在想来，也有可能是他太过自大。

罗兰整整十七天没有对他开口说过一个字，伊莱克斯知道，对自己和他而言，维系友谊的东西有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那一件只能是索菲兰的亡魂。

而现在，这牢靠的纽带忽然从死人骨头变成了毒蛇吐出的信子。他们都一心扑在战场上，一天比一天疏离，同时比以往更勇猛，也更多疑，并且奇迹般地屡战屡胜，伊莱克斯开始被称作“独眼龙伊莱克斯”。

他在给王领的信里开玩笑：“如果做出这样小小的牺牲就能换来战功和好名声，我想，所有的骑士都很愿意瞎一只眼睛。”

英格丽德收到这封信后气笑了。

她刚刚参加完杰弗里国王的议会，一个自称皮埃尔王妃的女人被逮捕了，皮埃尔这个名字属于爱德华三世唯一在世的儿子，他本来应该在三年前与索菲兰联姻。然而众所周知的是，皮埃尔在索菲兰“死”后不久娶了自己的表妹，据说她那头象征皇室血统的金发，在泰利安最为耀眼。

三年前的那一天，伊莱克斯本人就骑马走在承运他妹妹的马车边上，但箭矢偏偏从另一侧飞来。加上他，索菲兰身边有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全是摆设。他亲自去追袭击者，而对方消失于崎岖的山路，在凌空烈日下遗落灰色的影子，再无痕迹。其罪行酿成的后果，孕育了无数人的苦因。

官方文书里，索菲兰亲王死于马车侧翻的意外，所有的车夫都因此被绞死，相关人员终生不得进入王领。伊莱克斯公然违抗菲戈六世的命令，带人在那座山搜查了三天三夜，已经确信这是泰利安皇室的自导自演，而菲戈六世默许这件事的结束，就像他默许这桩婚姻的发生——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等窝囊事。

可她似乎活了下来，抵达提赛的国土，仍然自诩从前的身份。她的身边聚集了亡命之徒，她用流利的提赛语对他们说：“我是索菲兰??腊答??蒙塔莱—泰利安宁，乌特尤斯的亲王，泰利安的王妃以及未来的皇后。现在，我代表我的国家宽恕你们的债款和死罪——只要你们愿意供我差遣。”

然而这并非一条生路，当债务人欣喜若狂地亲吻她的手背，会发现她的手上有熟悉的气味，正是来自那些逼迫他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这是经过精妙设计的制度，“那些人”大多数不识字，却有许多渊博的朋友，在积累的交易和友情中迸发绝妙的创造力。人们会发现债务在减轻后再次加重，但只要满足索菲兰殿下不足一提的小要求，她就能帮助你离开泥潭。

只要你去刺杀一位法官，或者伤害一个毫无防备的骑士，你的家人就能重新见到太阳，这些人死后，“那些人”会变得更强大，而你不会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那时你已经死去，或者永远离开那由恐怖灌溉的土地。

伊莱克斯今年二十岁，笼罩于前半生的迷雾已经尽数散开，运气很好，余生任凭他自己发落。姓甚名谁已经不再是他的枷锁，铁链钻进他的胸甲，绑住他自以为有情义的心脏。

他其实知道罗兰为何沉默不语——自己每天奔赴战场时，那赴死的愿望太过明显，谁都能看出来他渴望以一场荣耀的死亡终结身上所有累赘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