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林惊呼一声,她是个虔诚的姑娘,像大部分麦得宁人一样虔诚,不敢相信自己身处魔人的巢穴中。她的惊慌化作了愤怒,这位明事理的伯爵忍不住指责辛娜:“太不敬了,阿坦达林小姐,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样的缘分,但是你怎么能把王后陛下带到这种地方来?早跟我讲是来见魔人,我就自己回去啦!”
辛娜带着歉意抚拍她的后背:“坦达瑞小姐,我很抱歉没有提前说明,但唐恩斯小姐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人们杜撰过一些关于她的传说……她曾经救过我的命,我知道她不会做人们所指责的那些事。”
“好吧,但我们为什么非来这里不可……她真的吓到我了!”赛林委屈极了。
“我们需要知道是谁盯上了我们,坦达瑞小姐,您为我们带来了变数。在这样艰难的时候,我们需要寻找确信。”
“确信?确信可以向魔人寻找吗?”英格丽德问,“我无意冒犯,但一直以来,我都听说安东尼奥和比阿里斯活在人们心中……”
“是这样,但魔人也在这里活着,等待我提问。”辛娜指着自己的胸口,脸庞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骄傲,“我失去了家庭、领地和名誉,陛下,我的信仰没有禁止我为这一切不幸寻找答案。”
“这并非堕落吗?”
“这并非堕落。”辛娜斩钉截铁地回答,“就像您的心中没有安东尼奥与比阿里斯,也绝非一个堕落之人,陛下。”
“辛娜,餐前祷告的时候,你一般想些什么?”
“当然是想我应该去想的那些事。”
“感恩神明给予我们餐桌上的食物?”英格丽德的语气不自觉地尖刻起来。
“我感恩祂允许我活着看到餐桌上的食物。”辛娜说,“无论什么时候的祷告,我心里只会想:是祂允许我能经历这一切。”
“你活到这一刻,是因为你的父亲有一大片土地,还是乌特尤斯七个公爵头衔的拥有者之一,你的家族积累了数百年的财富。请别打断我,我听过很多关于阿坦达林家的笑话,那些话很无礼,很夸张,但你确实没挨过饿,对不对?我们来算算看,你的父亲是公爵,母亲来自王族,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脑子灵光,身体健全——你到底为什么需要祂的允许?祂的旨意决定得了你的什么?你的不幸吗?”
“如您所说,我受到了命运的宠爱,我深知这一点,并非不知满足,想要贪求更多,但我同样深知祂并没有真正爱我,我是乌特尤斯人,一年只有一个四月嘛。”英格丽德震惊地看着她,她像在描述一个熟人一样谈起神明,“祂并不关心我们在想什么,但祂的确关心我们的行为,包括言语,陛下。作为乌特尤斯人的王后,您这么说是很冒犯的。”
“好吧。”英格丽德优雅地一颔首,“那么,言尽于此!”
“言尽于此。”
“两位尊贵的女士,你们说起话来简直像上过公学一样。”赛林抱怨道,“我反正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我只知道离魔人远一些总不会出错。”
英格丽德开怀地笑了,她从前一直觉得这些眷族们的信仰很无聊,因为安东尼奥和比阿里斯都是死去多年的骸骨,根本没有眼睛看着他们、没有力量诅咒他们。很多人也都并不像他们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忠诚,像查克里维奇一样畏惧蒙塔莱家族之强盛者为数甚多,只不过鲜少有人敢像他们一样承认自己的服从并非感激友谊。
倒也不是她自视甚高,查克里维奇家族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写明他们来自异乡,若非如此,他们也照样会将众多的脑袋埋沙土里,假装自己和这个王国的大多数人一样,是被无翼安东尼奥与月桂树比阿里斯偏爱的。英格丽德看得出辛娜没有在伪装,也不是赛林小姐这样对信仰一知半解之人——像这个王国大部分的普通人那样。
辛娜好像全心全意信任她的先祖,正因如此她才有怨气。
即使在酒庄内部,破损的木条和朽坏的砖头还是漏进许多寒意,对于据说不死的魔人来说,似乎也不需要一个温暖舒适的家。
辛娜带她们来到她从前住过的客房,她们在狭窄的客房里说笑着,渐渐困倦。英格丽德扶着头,几乎就要闭上眼睛,然而墙壁上的影子动了一起来,像一个少年挥舞着一把剑。
英格丽德敏捷地跳起来,正好和那少年对上视线。
冷风灌进了房间,窗户被打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跳进来,在少年的剑劈砍下来之前将他踢倒在地,辛娜和赛林都被惊醒了。
来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精美的面具,他站在房间中央,剧烈地呼吸。他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国王的面孔,和一双充满泪水的灰色眼睛。
辛娜说:“伊莱克斯陛下?”
伊莱克斯的眼泪从脸颊滚落,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他转过身,说:“我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
“梦。”伊莱克斯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泪水从何处来。他的腰带上拴着一条项链,上面写着:去树边,去许愿。
辛娜因为虔诚,英格丽德因为不信,都未把向月桂树许愿的恩典当真,而这一次,从谵妄中清醒过来的伊莱克斯,被瑞杰尔囚禁篡权的伊莱克斯,出于愤怒和绝望来到了大月桂树下。在此之前他走遍了王宫,想找到自己的支持者,但无论是粗直的西蒙、圆滑的卢克·艾丹还是古灵精怪的奥瑟拉,乃至于他的王后和他最忠诚的骑士,这些人全都不见了。
在王后的房间里,他找到这条项链。无翼鸟的眼睛告诉他,他应该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里,于是他来到了树下,但月桂树毫无反应,直到风吹过树梢,沙土迷了他的眼,在朦胧中他觉得自己已经活过三遍,刻骨铭心地爱过,浑浑噩噩地死过。
他看到在灰烬中,在莉莉·胡利安的尖叫中,自己的头颅滚落到辛娜·阿坦达林的脚下,他看到她因恐惧而哭泣。他看到一场隆重的婚礼,自己喝下毒酒,主教却死了。他最后看到的是最初的死亡,辛娜在他怀中准备陈述他们不应该抛弃王位的理由,却突然不再说话,不久之后泰利安的铁骑踏过大地,瑞杰尔在王座上陷入疯狂。
这些片段的幻影涌入他的心灵,指挥他出逃,无翼安东尼奥和月桂树比阿里斯来到他面前,他看不到祂们,但是祂们的确是来了。他感到入骨的寒冷,却不知道找谁去讨一个拥抱。
英格丽德不明白伊莱克斯为什么看上去如此难过,但他既然能来到这里,想必是她们留下了踪迹,瑞杰尔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找到他们。伊莱克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他哽咽片刻,这片刻间英格丽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她并非没有想过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只是害怕报应来得太意外、太快。
好在伊莱克斯很快抹去了泪水:“我来找唐恩斯小姐。”
“您认识她?”辛娜惊讶道。
伊莱克斯注视着她,想念着她。“认识。回行宫之后,我们应该问问亚伦,他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他展开血淋淋的手心,无翼鸟的眼睛已经融入他的血肉中,沉默地睁开。
“这是……”
“查——英格丽德,这是亚伦送给你的礼物。阿坦达林小姐,您觉得眼熟吗?”
辛娜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好。”伊莱克斯重复道,“好……您没有印象?好。请不要害怕,它不是危险的东西。您的脸色很苍白,请坐下听我解释……但在此之前,谁能告诉我这位小姐的名字是?”
“赛林·坦达瑞。”英格丽德回答,“您或许听说了坦达瑞伯爵去世的消息,这是他指定的继承人。”
“很奇怪,他有权跳过亚伦吗?但我想亚伦没有意见吧。”
“陛下,是这样的,但他很不高兴。”赛林有些兴奋地说,先是魔人,现在又是一个活生生的国王!她觉得自己真是见过大世面了。
“为什么?”
“因为坦达瑞伯爵和阿坦达林公爵把麦得宁也给了我,相信我,我也一样为这件事情而不高兴。”
“现在公爵领可以像这样随意处置了?看来瑞杰尔没有履行好他的职责。”伊莱克斯说,“我不得不说你们胆子太大了,你们三个的身份……但凡往这里放一把火,乌特尤斯简直要完蛋了。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
英格丽德承认自己的鲁莽,这份冲动从枕头下来,故事与歌谣中的梦想作为她的盔甲,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无视了伊莱克斯话语中的责备之意,拿出了徽章:“戴着它的人伤害了罗兰骑士,所以我们来查谁是我们的敌人。”
“罗兰!你们还拉上了罗兰?我对不起他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伊莱克斯说,“他在哪里?在行宫吗?他受伤了,所以才不跟着你们出来?怪不得我刚才在行宫里只看到了亚伦。我看看……”
伊莱克斯凝固了,因为纷杂的回忆在他的脑海中各自占有一片封疆,此刻他想起了杰弗里·艾丹的小屋。
“我忘了……我以为那个人是瑞杰尔派来的,这个徽章……”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望向辛娜的方向,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已经足以引起最愚钝之人的怀疑,最终忍不住再次试探,“阿坦达林小姐,你……您认识杰恩吗?”
“从没听说过。”辛娜回答,“这个人与徽章的来历有关吗?”
“不。”伊莱克斯混乱道,“我——唐恩斯小姐就在这里,我们可以问问她。”
“问过了,她不回答。”英格丽德不高兴地说,她不明白魔人为什么看自己不顺眼,她走到哪里,一向都是极受欢迎的。
但她的闷闷不乐令赛林误会了。坦达瑞小姐自告奋勇,提出要去把晕倒的少年绑在外面的柱子上,尽管她很害怕唐恩斯小姐回来,但还是拒绝了伊莱克斯的帮助。眼前这三人有一些伦理问题需要解决,这可不是她能插手的。
她握了握辛娜的手,然后离开了房间。
伊莱克斯受到了质问,但他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他现在所身处的现实十分清晰,他的王后是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他和辛娜从来没说过话,瑞杰尔从未真正举兵,战火不存在,死亡也不存在,他落败,却并未像胜利时那样悲伤绝望。
他告诉她们,自己在婚礼前后的这段时间没有见过辛娜,看过画像,听过名字,但没有见过真人。她的孩子不是他的。他的判断是对的,因为这是神迹,而非凡人爱情的结晶,我们早晚要把这一点告诉他们,或许不必我们动口,等祂降生的那一天,他们总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现在王领被瑞杰尔控制着,在场的三位都有各自的理由反对他,很快达成了一致:让伊莱克斯回到王座上。这就比支持一个虚构的私生子简单多了,他们需要一个足够引人注目的时刻让伊莱克斯出现在人们面前,要尽快,要赶在瑞杰尔发现伊莱克斯失踪,给自己加冕之前。
如果眼睛不总是盯着王位的话,其实这样的机会遍地都是。英格丽德提出,他们不应该在这个酒庄耽搁太久,既然国王有话要问唐恩斯小姐,也有话要问亚伦,那就应该尽快把事情做完,而不是浪费时间等着唐恩斯小姐出现。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出现呢?
从伊莱克斯出现的那一刻起,英格丽德就明白冒险结束了,于是又变得务实了起来。他们离开了房间,看见赛林坐在年轻刺客的旁边瑟瑟发抖。
“刚才唐恩斯小姐来过了。”赛林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说这个徽章属于一个亲王。”
“她说得这么明确?不可能。”伊莱克斯断然道。
“她虽然很古怪,但还算真诚。”辛娜说,“而且亲王正在找我们。”
“她去了哪?我去找她问清楚。”
“她累了,不回答任何问题,但给了每个人一句预言……真是古怪!”赛林神色复杂,像是不得已吃下了仇人的面包,“她说我会幸福地过完一生,阿坦达林小姐会出版一部诗集,王后陛下不会生下任何孩子……至于您,陛下,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您在这里,不过她说您——”
“不需要告诉我,坦达瑞小姐。”伊莱克斯说,英格丽德看出他眼中的恐惧,“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