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鹿 第25章 与幸福永别的（4）

三天后，伊莱克斯在御前会议上朗读了一封信，笔迹歪歪扭扭，正是出自大名鼎鼎的隆格骑士之手。

一只火把无视所有阴谋诡计，飞过战线，降落在隆格麾下的营帐，火灾没有发生，他们紧张了一个礼拜，没有任何蹊跷的事情发生，但当天晚上是原本计划的突袭，一下子全乱了，闹了大笑话。隆格认为自己被严重地挑衅了，连夜送来了战书。

他厌倦了隐藏，厌倦了虚伪的目标。一开始他明目张胆地写道，他已经征得了瑞杰尔国王的同意，入主汉萨林宫之后由将他亲自手刃篡位者伊莱克斯。没过几行，他有开始控诉扔火把的士兵有多么过分，请求伊莱克斯陛下一定转告王后，说他为她所遭受的损失感到非常抱歉，但想当初，他可是一点儿也不同意放火的。

他自述劝过瑞杰尔退兵，但瑞杰尔国王（此处，他将原先的“亲王”一词涂抹掉了）有自己的主见。

信的最后，他把伊莱克斯从头到脚痛骂一顿，伊莱克斯觉得十分精彩，连菲戈六世都从来没有这样了解过自己，看来这个赫赫威名的老将并非蠢笨无知之莽夫。

王领的猫头鹰们一到月亮河就派上了大用处。小林恩乘胜追击，几乎一举歼灭了先锋军，不幸的法兰克将军背上的伤口感染发起高烧，死在猫头鹰们到达营地的第二天凌晨。此时天降大任于罗兰，他已经策划好了反攻，但是军队和马都需要养精蓄锐。

辛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反复复地浏览书记官记下的供述，每次回想审问玛尔达的场景，她都不寒而粟。

那个女人眼里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说，但说得乱七八糟。她否认自己是小凯文德的母亲，否认□□，也否认和凯文德主教发生过关系，但紧接着她开始破口大骂，然后再也没有恢复早晨跟在奥瑟拉身后的温顺。

伊莱克斯把所有卫兵支开，准备好面对她滔滔不绝的怒火。她好像在恨所有人，用背撞着柱子，骂国王烂糊腐肉，骂天天来骚扰她又吝啬无比的老领主，最后骂到教宗头上，嘴里念叨的却是菲戈六世的名字，她大概认为国王死了就自动去做教宗。

最恨的是她自己。若非杰弗里·艾丹让人把她牢牢捆在柱子上，她只怕是早就撞在墙上一命呜呼。她发了疯。

辛娜猜她原本出身不错，起码是正经人家教出来的女儿，因为她这样拼命地骂，来来回回也就是那几个词，像是被词汇量限制住了怒火似的，真正在烂泥地里长起来的人发飙时会讲出来的那些污言秽语，她似乎不能够熟练掌握。从中或许可以窥探出一场肮脏的交易，她的人生和前程就此断送。

在噩梦般的一个小时里，玛尔达把凯文德主教如何找到她，又怎么把钱交给她托盘而出。疯狂的嘶吼变成沙哑的低鸣，玛尔达一边哭一边诉说背叛的痛苦，最后涕泪横流，口齿不清，笑声尖利刺耳，在石砌的走廊里横冲直撞。

“然后他说什么？”辛娜和伊莱克斯第一千次问这句话。

她的绝望太有感染力，他们只剩下麻木的力气，听她最后一次呐喊：“我求他救我，救救我，来救救我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他妈完蛋了。又失败了。”

在这之后玛尔达没有停止过大笑和麻木不仁的循环，他们拿到了足够多的信息，被她提到的很多地点送来物证和灭口的消息。凯文德和瑞杰尔的联合谋逆如今是板上钉钉的罪名，前者诱骗了一个不幸失足的女人帮助他销赃，这难以置信，但就是目前能拼凑出来的故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个人都对凯文德主教的死越来越漠不关心，伊莱克斯杀他原本是一个警告，但无翼安东尼奥对他的性命另有安排，在此之后事态一发不可收拾。玛尔达的足迹遍布乌特尤斯，自己也说不清把钱藏在哪里，辛娜故意质疑她为什么没有卷钱跑路，她只说“救救我”。

辛娜感到悲伤，而她不是唯一一个变得多愁善感的人。

月亮河盛满了战士们的血，坐在他们王座左右的领主，每一个都有亲人在那里死去。一千骑兵在罗兰的指挥下发动字面意义上的血战，小林恩自然不甘示弱，乌特尤斯的骑士们把好战融入血液，看到那些死去的、残破的身体，谁都会认为两边的将领都疯了。

每天都有人穿上丧服，死亡的气味沿着月亮河流入山鹿江，灌入汉萨林宫的空气里。连罗兰最笃定的支持者伊莱克斯也有些顶不住压力，查克里维奇伯爵承认当下别无他法，同意了伊莱克斯在三天后派他披上战甲的决定。

辛娜亲自为查克里维奇伯爵擦亮铠甲，并且接受了他的请求。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伯爵小姐即日作为侍从女官进入汉萨林宫生活，由王后全权安排她的婚事。

“我女儿至少要当上男爵夫人才行。”查克里维奇伯爵恳切道，“陛下，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我为这桩事奔波已有三四年了，实在不行，那些有名望、有财产的子爵也可以，但必须是骑士。说句冒犯您的话，一年前我还安排她和我们的陛下见过面。她怎么都无动于衷，我真的很头疼，谁知道她连国王也看不上！她大哥扬言要把她嫁给马夫，她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英格丽德小姐也许十分虔诚。”她试探着问。

“啊，这个，当然。虽然查克里维奇家不是神明的友人……”伯爵有些不自在，“但我们问过她去修道院的事，她目前不是很感兴趣。”

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的身材比王领里一半的男人要高挑，手脚纤长，美艳动人，喜爱拖地的长裙和宽大的裙摆。她的品味人人称颂，她所青睐的鲜花和珍宝在瞭望山全都风靡。

少女对她的崇拜到了病态的地步，莱尔伯爵的二女儿同意嫁给曾被她拒绝过的一位骑士，只因他捡到过一件查克里维奇小姐的首饰，又在失主的慷慨下合法占有了它，并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了她。现在她年纪渐长，魅力没有丝毫逊色，却招惹很多闲话，对她着迷的男人在年复一年的可望而不可求的痛苦刺激下，终于从感性中康复，经过缜密的思考，认为这样一个不婚的女人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只适合做情妇而不是妻子。

她很快乐听到这些议论，这证明她在社交界的地位永远不会被动摇，人们提到她的时候总有话说，让她满意极了。这个成熟的美人儿是汉萨林宫的常客，认识这里每一个人的时间都比辛娜要长，根本没有需要她来照拂的地方。

查克里维奇伯爵的长子将她扶下马，英格丽德立刻露出了所有人此生见过的最甜美的笑容，奥瑟拉有了伴儿，很是激动，从二楼提着裙子冲下来迎接她，被她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奥瑟亚惊讶地看向辛娜，快活地拉着伯爵小姐走进宫殿。

这位比王后还要年长六岁的小姐很不得体地吐出舌头，把奥瑟拉逗笑了，她悄悄对辛娜说：“您可是答应下了一件麻烦事呀，我的王后陛下！不过您大可不必太担心，反正他们只是嘴上生我的气，不会真的把我赶出家门。”

伊莱克斯打量着她，心里萌生出一个主意。

然而尴尬的是，罗兰的捷报在两个小时之后抵达王领。又经过一番周折，还没出城门的查克里维奇伯爵又回到了汉萨林宫，欢欢喜喜地在王座旁和女儿一起庆祝胜利。

小林恩的几个兄弟都被罗兰在战场上亲自处死，林恩父子悲伤不已，军队也士气大减，罗兰奋起直追，月亮河里一夜之间多了上百浮尸。小林恩在和他的角斗中溃败，羞愤至极，腿上又负了伤，狼狈地被人背回了自家的城堡里。

罗兰显然十分兴奋，但幸好还没有失去理智，他擒获了九位俘虏，其中包括大林恩的一对双胞胎侄女和隆格家的几个孩子，即日启程由他亲自护送回王领。伊莱克斯当即明白了他的意图，立刻决定为俘虏安排合适的住处，并且派人大肆宣扬这桩消息。

林恩只是领头羊，簇拥在伊泰之子和雷霆骑士周围的人只多不少。他们讨论到夜幕降临才终于能松一口气，伊莱克斯笑了起来。

他冲着辛娜抬起脑袋，懒洋洋地靠在王座背后高耸的椅背上：“瑞杰尔现在一定恨得牙痒痒。他在红水元气大伤，南方又这么一败，林恩那一边树倒猢狲散，他会发现剩下来支持他的人要么是爱他战无不胜的隆格舅舅，要么就是姓隆格的。”

“雷霆骑士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南方，一个在红水，也是不可小觑的战士。”

奥瑟拉抢答：“等罗兰骑士到了王领，人们就该传唱他的故事了。”

伊莱克斯哼了一声：“彻底赢下这一次再回来跟我讨封号吧。”

罗兰·沃凯没有邀功的意思，他把人质送到，只在汉萨林宫逗留了一个晚上。凭良心说，这是场罕见的漂亮仗，但是没时间给他接风洗尘，只有一个大约十几人参与的晚宴，伊莱克斯悄悄问他是中意“游侠骑士”还是“月亮骑士”，辛娜在一旁笑出声来。

骑士看上去神采奕奕，他谢过国王的好意，斩钉截铁地选择了前者。

罗兰向在座的三位女士敬酒，把从敌军身上缴获下来的一件银腰带送给王后，他是第一个在伊莱克斯和辛娜面前直言不讳地期待继承人降生的人。他知道伊莱克斯一定会让他来教孩子们的武艺，战争让人兴奋也让人疲倦，他巴不得快点换一份差事。

“不一定，”伊莱克斯说，“如果弄到最后雷霆骑士投奔了过来，那他还是最好的人选。”

除了查克里维奇和西蒙大人，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开怀畅饮。南方的领主多如初夏的白蚂蚁，罗兰才刚刚把法兰克将军的残部和猫头鹰们整合在一起，此时归心似箭。

辛娜微笑着朝他告别，英格丽德的脑袋靠在她的肩头，紧紧抱住她另一条胳膊，但是两只眼睛一直对着大门的方向，神色迷离。辛娜挣脱不开，有些哭笑不得。

伊莱克斯俯身在她耳边说：“罗兰·沃凯没什么钱，但他正好是一位男爵。”

“他们看上去倒是很登对。”辛娜感叹道，“简直像吟游诗人的故事，王国最美丽的贵妇人和最英俊的骑士……不过我怀疑英格丽德小姐不吃这一套，我需要好好和她谈谈。”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问伊莱克斯：“我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有些冒犯，但是沃凯大人给我的感觉有一点像伊泰殿下。”

伊莱克斯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难怪，他暗自感叹。

“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是说——罗兰是个很不错的战士，一位天才。但可不是所有好手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样就太无聊了。”

“有些象征一直存在下去才会让人安心。”辛娜回答，“他自己选了游侠这个名字，我倒觉得他更像月亮骑士。”

“游侠是我们小时候的愿望，就让他当个游侠骑士吧。”伊莱克斯一挥手，“怎么着都比雷霆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