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鹿 第21章 与过往发愿的（3）

自从出兵以来，天气从未明媚过，查克里维奇伯爵和伊莱克斯时不时陷入争论，今天的分歧是要不要派士兵去麦得宁增员。瑞杰尔亲自挂帅一月有余，安德烈·隆格威名在外，他们的士气不减反增。

伊莱克斯觉得没有必要：“您大可以相信罗兰·沃凯，他在南方坚持了一个月，法兰克将军同他也没有矛盾，两人合作无间。”

“他们只是没有失败。”查克里维奇摇摇头，“陛下，我们必须尽快歼灭林恩的军队，或者是瑞杰尔的。地图测绘是个好借口，但是这项任务终究有结束的这一天，等骑士们回到领主的城堡里，就会被重新派出来打仗，要么加入我们这边，要么加入他们。您要是不想扩大战场，就不能等到那个时候，法兰克将军垂垂老矣，沃凯骑士出身佣兵，但您缺的不是将领。”

伊莱克斯本想反驳他：根本不存在年轻还作风老练的将军，而国王本人也曾经做过佣兵。往往这个时候辛娜会开口说话，他了一会儿，想起来她身在麦得宁。

“我会考虑。”国王闷闷不乐道。

当晚，伊莱克斯做出了决定。他奇迹般地调出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前往月亮河，剩下的人手由查克里维奇伯爵统领，镇守汉萨林宫。南方前线难攻易守，查克里维奇伯爵本来担心他浪费太多兵力在王后的故乡，见他没犯这个蠢，甚是欣慰，军事官没有打听这些人是从哪来的，只是对一件事不满意：统领者。

克里斯托弗·胡利安骑士是个私生子，这没有妨碍他成为卫队的队长，伊莱克斯向来不喜欢打听这种事，但是查克里维奇伯爵不这么认为。王国的军事官认为，只有清白的血统才能带来严明的纪律，他宁愿雇佣一个有才能的婚生子平民。

伊莱克斯自己身陷绯闻与质疑，便把原本计划授予克里斯托弗的“猫头鹰”教头职位收回了。

这支队伍被称为“猫头鹰”，作为整个蒙塔莱王朝正规军中闪耀一时的翘楚，其得名正是源于这次行军。

他们在深夜出发，三日后的凌晨途径麦得宁的行宫，伊莱克斯随军抵达，和辛娜一同登上城门，远远看去，在夜色的遮掩下，火把仿佛浮动在一片漆黑的海水里，亮堂堂地，熊熊燃烧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聚到一起，如同太阳的前生。

辛娜褪下丧服，穿一身宝石蓝长裙，很称她的眼睛，上头银色的暗纹在月光底下麟麟闪亮，金头银面装饰得很隆重，没戴那枚鸽子血，而是用了冠冕。两人挽着手，目送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视野里，火把没入森林，伊莱克斯没有动。

“你回去睡吧，这里太冷。”他闭上眼，感受着凛冽的西风，冷酷的冬天终于占领了乌特尤斯。

“我想等日出，很久没看过麦得宁的日出。”辛娜回答。

“旭日自东方诸国升起，陨落于乌特尤斯的无名荒野。”伊莱克斯低声说，“辛娜，爱德华三世这次给我的回信里只有这一句话。”

“陨落。”辛娜若有所思，“什么都会陨落，这是事物已知的唯一结局。您在为它而烦心吗？”

伊莱克斯脸色苍白，他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说：“要下雪了。”

“希望别拦住他们的路。”辛娜轻声说。

“那会是我的错。”伊莱克斯感觉自己醉了，感觉头疼。行宫略嫌狭小，他和辛娜同呼吸太久，他们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但他却先诞生出一种渴望。

他的手指收着辛娜的手背，身后有侍卫，他不便把她拢入怀中，于是他让他们走了，回头的时候对上辛娜深夜中的眼睛。

他低声说：“死了很多人，比我想得多，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会按照人的想法发展，它是野蛮而自由的……他们为我而死。我做了五年佣兵，亲手杀过很多人，但这些人不是我亲自用剑杀死的。原来国王和佣兵的底线并不一样。”

他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没一会儿就被风吹远了。辛娜打了个寒噤，伊莱克斯把她揽到自己的披风下，搂着她的肩膀。他们现在看起来像一对朋友一样。

“但我们有什么立场抱怨？”辛娜说。

伊莱克斯仿佛虚弱极了，“辛娜，我会做到的。我父亲……我父亲从来不是一个明智的人，说不定瑞杰尔真的比我更合适，至少他做什么都心安理得。”

他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又像个懦夫，却又做不到掩饰。辛娜像一个出口，那些白天烂在心里的不成熟的胡思乱想，他最笨拙青涩逻辑混乱的满腔情绪，在黑黢黢的前途里乱撞，在这个月亮和远方的高山二合为一的时刻，终于能从他的躯壳里逃出来喘一口气。

辛娜伸手抿他在狂风里飞扬的鬓发，要求道：“和我讲讲瑞杰尔吧，我只和他见过几次，对他并不熟悉。”

“瑞杰尔，”伊莱克斯机械地重复这个名字，“是个能得到一切的人。”

“不择手段？”

“天下乌鸦一般黑。”伊莱克斯自嘲似的笑了笑，“他……也许只是格外有天分。”

静谧而广袤的天空中，翻涌着漆黑的云朵，不详的夜幕下，伊莱克斯讲述了一位王子成为佣兵、又成为国王的故事。

伊莱克斯与索菲兰十二岁那年，他们的父亲，至高无上的菲戈国王对他们有所计划。首先，就是让伊莱克斯去某个公爵领地上做侍从，然后被册封骑士，成年之后入主红水，做一个被长兄庇护的平凡领主。

他想要找一个拥有合适继承人的家族，可以将索菲兰一起送去，日后顺理成章和这个家族联姻，这样一来，蒙塔莱就有了一个忠诚的盟友。他觉得把小儿子送去麦得宁是个不错的选择，阿坦达林公爵夫妇年事已高，除了唯一的女儿，不太可能再有别的继承人了，相邻的坦达瑞家族又刚好有一个男孩可以成为他小女儿的丈夫。

他最终也是这么决定的。

那年，瑞杰尔还不能独当一面，但已经学会花天酒地。他十五岁了，即将成年，菲戈六世却坚持把他留在汉萨林宫，没让他给任何人做侍从。也就是说，他比伊莱克斯得宠得多，伊莱克斯却可能会比他更早成为骑士，更早成为领主。

瑞杰儿找到一个下作的年轻人，半路带走了伊莱克斯，想叫他吃些苦头。如果辛娜仔细回想一下，可能会记得小时候家中有一阵子预备要招待一位王子来做客，结果却不了了之。

在菲戈面前，瑞杰尔告状说可怜的伊莱克斯交了坏朋友。索菲兰坐不住，被他稍加引导，便来到林地中寻找哥哥的踪迹，罗兰·沃凯和她一起。那林子没有名字，光秃秃的，没人也没野兽，缺乏经验的罗兰决定和索菲兰分头找人，这件事让他后悔到今天。

最后是罗兰找到了伊莱克斯，遍体鳞伤的伊莱克斯，那下作的年轻人一听说索菲兰亲王来到林子里，便大笑起来，抛下昏迷的伊莱克斯离开了。他们回头去找索菲兰，看见她坐在血泊中陷入歇斯底里，但勇敢地用树杈割掉了那人的耳朵。

伊莱克斯一回到汉萨林宫就把整件事告诉了父亲，他以为国王会把那个混蛋抓起来，阉掉，打进地牢里。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万一国王太生气，用了什么残忍的酷刑，留下暴君的名声，他要如何和领主们据理力争让他们支持他的决定，从没想到父亲并不愿意。

菲戈六世很愤怒，他的怒骂，当时的伊莱克斯甚至都不能完全听明白，他只是看到罗兰的脸色很难看。瑞杰尔也在场，而且说了很多火上浇油的话，他做梦都没想过亲爱的伊泰的儿子会这样对他说话，瑞杰尔之前表现得算得上友善，很热心地教他用剑……当然，实际上是出于炫耀的意图。

吵成什么样子，伊莱克斯已经忘了，没人知道菲戈六世为什么那么生气、那样颠倒黑白。反正父亲最后让他滚，他滚了，还带着索菲兰和罗兰。出来之后，他们遇见了一个佣兵团长，他摘下了面具，从此他们就在那里讨生活了。

而一无所知的伊泰，过了一个月才从战场回到王领，立刻着手去寻找不见踪影的双胞胎。然而，菲戈六世有意封锁消息，对外宣称兄妹两人走失，两年之后的某一天，伊泰才听到了一些流言，当天夜里，他一手提着一个人的脑袋，一手拽着瑞杰尔去找菲戈六世。

瑞杰尔喝得烂醉如泥，伊泰拿冰水把他泼醒，当着菲戈六世的面扇了他十几个耳光。他几天功夫就查清楚了全貌，也许是因为瑞杰尔是他亲儿子，他一直以来就对此人要闯的祸有所预感。

祖孙三人吵了整整两天，最后是菲戈六世逼着伊泰息事宁人。他在乎他的继承人，何况他已经赶走了一双儿女，不能接受他最优秀的儿子也和他决裂。

那时候，罗兰和索菲兰都习惯了佣兵生活，伊莱克斯也不想回去见到他，伊泰看他们能养活自己，勉强同意让双胞胎在外头干到二十岁再回王领结婚，履行亲王的义务。伊莱克斯提前回来，是因为瑞杰尔装了几年乖，伊泰终于肯给他安排点正事干了……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能搭上爱德华三世。

泰利安拒绝与乌特尤斯通信已经好些年，所以瑞杰尔拿出爱德华三世的信件时，连一向对他严厉的伊泰都微笑了。菲戈六世完全没想到索菲兰还可以派上这种用场，当场同意了第二年让她去联姻，还大大夸奖了瑞杰尔，把红水交给了他。

伊莱克斯当然不可能让她独自面对瑞杰尔一整年，为了她，他回到王领，伊泰给了他一支军队，把本该给儿子的一部分权力给了弟弟——为了补偿本该交给伊莱克斯的红水领。于是瑞杰尔开始加倍地恨他。

伊莱克斯说，我毁掉他的酿酒厂，他撕了我的策划书，我们就是这样陷入无聊的互相争斗，成了现在丑陋不堪的样子。

一时间，塔楼寂静无比。伊莱克斯的嘴唇已经被冻得发麻，他现在只想陪着辛娜把日出看完。辛娜往他怀里靠得更近了些，轻声问：“那个人是怎么死的？是那颗树吗？”

伊莱克斯叹气：“伊泰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战士，把一个成年男子抡起来砸到……”他突然停住了，惊恐地看向辛娜。

“该死的，我忘了。我不该说这些，会把孩子吓到的。”伊莱克斯盯着辛娜，懊恼道：“我就不该提瑞杰尔。”

“是我要听的。”辛娜说，“我们孩子至少会很勇敢，有这种堂哥，什么噩梦都微不足道了。”

“你也不怕？你的敌人丧尽天良，你的丈夫是个动不动陷入回忆的胆小鬼。”

“您……”辛娜看上去在斟酌，“您是天底下心肠最软的人。”

“何以见得？”伊莱克斯哈哈大笑。

“我不觉得瑞杰尔会和平民打交道，能搭上他的人大约也是非富即贵，那个不懂事的、没了一只耳朵的公子哥……行踪不会难打听。我知道佣兵过的是什么日子，也知道他们都很有本事，您一定知道那个人的下落，只是没有用自己的剑杀他。”

“所以我利用了伊泰，说明我阴险且怯懦。”

辛娜不看他：“因为你渴望他们能知道这一切、在乎这一切。我真觉得索菲兰亲王实在是可怜，你不是为了她回来的，别骗自己，也别把她当做理由……你是见到伊泰帮助你们，所以才愿意回来，并且留到现在。他们是你的家人，无论如何，蒙塔莱热爱自己的血亲。”她眯起眼睛，“如果换了我，就一定会自己动手。这样秘密会被埋葬，瑞杰尔只会多一个不为人知的失败诡计，伊泰殿下什么都不会发现，他知不知道根本不重要。”

伊莱克斯恍惚了一下，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两人相互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伊莱克斯的心砰砰直跳，这是彻夜未眠的后遗症，但在这段时间染上了其他的色彩。辛娜偷偷看过他好几次，伊莱克斯假装犯困的样子，其实是他不敢回应。

刚才的话题已经触动到了他内心的某片平静湖面，下一秒也许就会涨潮。他直觉一向不准，再加上随清醒时间延长而愈发迟钝的大脑，他一时分不太清辛娜那番话对他是贬是褒。

日出前的天空是紫红色的，像泣过血，黎明还未到来，洁白的云彩缓缓漂泊，大雁从云层里窜出，自由地飞走又归来。伊莱克斯已经见识过很多日出，这些浪漫的痕迹无非是神明打翻的调色盘，等到夜晚降临就会蒸发殆尽，陨落是唯一的结局。当饿了好几天或者病得走不动路的时候，他会咒骂太阳。后来他长大，终于学会把气撒在自己身上，就会赞美这些与他无关的美丽风景了。

然后太阳冉冉升起，从远方富饶安乐的奇迹之地驶向长空，五彩斑斓的云彩散开，露出猩红的圆盘。

伊莱克斯听到辛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是会被美好的瞬间感动的人，他记不清身处黑暗的几小时里她有没有类似的反应。他疲惫但不困倦，只想永远站在这儿，他简直可以在这儿等他们的孩子降生。

长辈亲情是多么陌生，他现在即将亲身体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样一来他会因此更了解菲戈六世吗？伊莱克斯对此十分忐忑，他不想要原谅菲戈，为他的冷酷和轻视而感到痛苦的人有千千万万，伊莱克斯是与他最亲近的那一个，他想他们仅此而已了。

血缘的联系已经被接踵而至的死亡斩断，他猛然想起来，如今世上与自己血脉最接近的两个人，一个在远方磨刀准备喝他的血，另一个竟然就正在身边与和他十指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