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双木成林 第6章 第 6 章

待茶果撤了，贾母便命两个老嬷嬷带黛玉、林榛去见两个舅舅去。贾赦之妻邢氏忙起身道：“索性我带了两个孩子去，到底便宜些。”贾母笑允了。邢夫人遂带着两个孩子与王夫人作辞，又领着往穿堂去。黛玉知道外祖父的爵位如今是大舅舅承袭，原以为要往正院去，谁知垂花门前却有一辆翠幄清油车候着，邢夫人要携他二人坐上。

小厮们抬着车到宽处，又驾上驯骡，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入一黑油漆大门内，至仪门前方下了车，黛玉度其处，必是荣府之中花园隔断过来的，再一低头，只见林榛正看着她，眼神闪烁，似是十分不解。

她自然明白弟弟的意思，父亲是御史，他姐弟二人也算耳濡目染，听过一些官宦人家的秘辛，只是从没听说过袭爵的大哥只住在花园隔出的小院里，回趟家还得要出正门再绕一下的——这不是分家了么？大舅舅纵然没有实职，爵位在身上，总有些应酬往来的，他来了官场上的朋友，也不进荣府大门，只往这个小院来？黛玉心里狐疑，只是用眼神示意林榛别乱开口，林榛听话地点了点头。

二人随着邢夫人进了院中，只见正房、厢房、游廊，皆小巧别致，只不如正院那边的轩峻壮丽，步入正室，早有许多艳妆丽服的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便让姐弟俩坐了，一面命人去外书房请贾赦。只是来人回说：“连日身上不好，见了怕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又说了许多劝两个外甥不必伤怀想家的关切话。黛玉和林榛起身一一应了，邢夫人又笑留他们吃饭，只是他们还要去拜见二舅舅，连忙推辞了。

又上了车，这回只姐弟二人，林榛怕车外的嬷嬷听到，悄悄地压低了声音：“我还当我们年纪小地位低，不配进国公府的正门，原来大舅舅大舅母回自己家，也是要走角门的。”

黛玉道：“咱们从前去扬州知府路大人家走的正门，是因为那日是他女儿出阁。”更是因为路大人和林如海同朝为官，平辈论交，甚至路大人得奉承着林如海这个“御史钦差”罢了。

林榛自然知道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朱漆大门等闲不开的，不过拿来说说。他今日很是不高兴，许是因为这一家子从主子到丫头没一个愿意为早逝的姑太太穿得稍素净些，又许是因为王夫人方才说“随手拿出几个来给两个远客裁衣裳”，又或者是其他人的一些表情一些话……零零碎碎的，真说出来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儿，别人又该说他多心、小性儿了，他知道姐姐不会这么说他，可是今儿个，姐姐也只会和他一样的委屈，因而也只能踢了踢车延，像耍小孩脾气一样地问：“咱们这趟能见着一个舅舅么？”

黛玉垂眸，定了定神，才道：“父亲往日常赞二舅舅为人谦恭厚道，非膏粱轻薄之流，和大舅舅虽是亲兄弟，性情却不同。”

如海是个厚道妹夫，不对儿女说大舅哥的坏话，但只看今日邢夫人院中那一圈美婢娇妾，也知道贾赦是什么性情，更能猜到贾母为何要与小儿子住在一起了。

林榛的脸皱作一团，拼命揉了揉才又化开：“不知道今晚要睡在哪儿。”

黛玉笑道：“还未用饭呢，就累了？”又觉得自己其实也筋疲力尽，“咱们人多，要按琏二嫂子的‘打扫两间屋子’恐怕是住不下，听外祖母安排吧。若是实在住不下，明儿让王亮去把咱们自己家的院子打扫出来。”

其实她也知道，国公府这样占据了半条街的高门大户，他们就是带再多人过来也住得下，外祖母也不可能放任他们两个小孩子回去住林家的宅邸，但自己家总归是不一样的，收拾出来了，哪怕当下不去，心里也安宁。

她这么一说，林榛也高兴起来。正巧车停了，二人便跟着众婆子走过一道东西穿堂，到了大厅之后仪门内的大院落，上面无间大正房，两边厢房，一看便是正内室。姐弟俩对视一眼：果然是二舅舅住正房的。也不吱声，跟着婆子们往王夫人日常居坐的东厢房去了。

喝毕一盏茶，方有一个丫头来说：“太太说，请林姑娘林大爷道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又引他们出来，到了东南三间小正房内，林榛闷闷地从喉咙底“哼”了一声，约莫是在哼二舅母的排场，黛玉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他便轻咳了一声，不多言语。

只见屋里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王夫人坐在西边下手，却把他二人往东边让，黛玉知那必是贾政之座，自然不敢，便带着弟弟往挨着炕的椅子上坐了，王夫人再三让她上炕，见她不肯，也只得罢了：“你舅舅今儿斋戒去了，日后再见罢。”

林榛听了，便笑着看向黛玉，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黛玉笑道：“左右我同姐妹们在一处，自然是舅舅何时有空，我何时拜会。可惜榛儿明日便要去拜见他师父，以后上学读书，恐怕。”

王夫人奇道：“你们今儿才到，就要上学去了？”

林榛答道：“才到码头前，我身边的管事就按父亲的吩咐，拿着拜帖去恩师锦乡伯府上投了，锦乡伯回说明日便有空，叫我明日便去，他领我去外书房认人，稍作修整，就该开始念书了。”

王夫人叹道：“看到你这样，倒叫我看自己的儿子不顺了。”又对黛玉道，“你三个姐妹都还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都有个尽让的。我就只一件不放心，是我那孽根祸胎，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往庙里还愿去了，晚上你看见就知道了。你以后总不用理会他，你这些姐姐妹妹们都不敢惹他的。”

她这话一说完，林榛便再也忍不住地冷笑了一声，这回不是憋在喉咙里，是直接笑出来了。王夫人身旁的丫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却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茶。

黛玉理应说弟弟两句，但她心里也不大舒服。正常拜会长辈，长辈有自己的事忙，见不着面，也是常事，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船几时靠岸，不过是估摸着就这几天罢了，总不能真让舅舅为了等他们来拜见就耽搁了正事。可按着大家子的规矩，就该如锦乡伯一样，定个正经的日子说好何时能见——是贾母命他们来拜见舅舅的，当时两位舅母就在跟前，大舅母没说大舅舅病了，二舅母也没说二舅舅斋戒去了，她们是真不知道，还是也知道是借口？他们姐弟俩人小辈分低，只配被糊弄对待？现下二舅母又这般正儿八经地提醒她别惹那位“混世魔王”，可真真奇了怪了，知道自己家儿子顽劣，不让他进内帏和姐妹们厮混不就是了，怎的反倒给客人派不是了？她定了定神，缓了缓情绪，才道：“可是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哥？我既来了，自然和姐妹们在一处，兄弟们另院别房，岂有沾染之理？”

王夫人倒是没听出来她话里话外之意，笑道：“你不知道缘故，他与别人不同，因老太太疼爱，原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姐妹们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若哪日姐妹们同他多说了几句，他心里一高兴，便生出许多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理他。”

黛玉听了，更想冷笑，好容易压下来，听到丫鬟来报，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她才起身，跟着王夫人往贾母院里去。却见贾母那边用饭十分规矩，李纨捧杯，凤姐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只带着林家姐弟俩和三春一起用饭，连王夫人都不上席吃饭，只带着两个媳妇在案边布让陪侍。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也不闻。林榛心想，这便是姐姐口中的那等“轻大义而抓小节”的轻狂人家了，内宅女眷规矩严密，一举一动都循礼而为，外头的老爷们却长幼无序、姬妾成群。他冷眼看着，只觉得荒唐。

等贾母用完了饭，王夫人方引李、凤二人去了。贾母便问黛玉、林榛读什么书。黛玉道：“刚念了《四书》，只是榛儿去年病了，耽搁了上学，开蒙得晚，如今才读完了《诗经》。”又问姐妹们读什么书，贾母道：“读什么书，不过认几个字罢了。”

黛玉一时心里有些犯难，她自己是从小被父母当男儿养的，贾雨村去年给她启蒙时还没那么多心思，他一个进士，教起书来还算言之有物，黛玉对自己书念得如何心中有数，林榛说他才思不及姐姐时，她也认得下这句。只是听外祖母的意思，贾家是不推崇女子读书的？这就有些可惜了。

她正想着，只听外头一阵脚步响，丫头来报：“宝玉来了！”便进来一个年轻公子，模样倒不似母亲口中的顽劣子弟，生得俊俏非凡，倒叫她觉得有些面熟，似是哪里见过似的。正琢磨呢，那宝玉给贾母请过安，又去见王夫人了，身后跟着一串的丫鬟婆子，黛玉便不再琢磨宝玉了，去看自己无人问津的弟弟，见他面色如常地神游天外，不觉微微叹了口气。

从她一进贾府，每个人、每句话，都在标榜着那个“宝玉”有多金贵，甚至王夫人还得特意提点远客离他远点，只差没明说“惹着他你们赔不起”了，和那位众星捧月的宝二爷比起来，自己弟弟这个“林大爷”，真真是可怜极了。

他就只有我。黛玉颇不是滋味地想，以后确实要少同这位宝玉表哥见面，免得对比下来，榛儿还没怎么样，她先替弟弟嫉妒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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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谒舅遇冷黛玉寒心，初识轻狂林榛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