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榛目不错珠地看着姐姐:“为何?”
“孙家几代人在咱们家服侍,到咱们这一辈,从孙嬷嬷到孙德再到他儿子,有几个服管的?当着我们的面说三道四,连母亲的话他们也不打听。孙德自己管着采买,捞了多少油水,还推荐了他妹夫、他儿子也来分一杯羹。林家公中的银子竟成了他们一大家子的私账似的。”黛玉道,“你想到了什么?”
林榛自然想到了京营节度使这个位子在贾、王、史家之间的传承,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黛玉提醒他:“你的汤好了,快喝了吧,一会儿就凉了,紫鹃看着火看了一个时辰呢。”
林榛像是呆住了似的,姐姐说什么,他就跟着做,把汤一饮而尽,连其中的鲜美也没有心思细细品尝,喝完汤,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谁掌京营,谁就握着皇宫与满朝文武的性命,这位子太关键了。若只有前头两位,这位子交接得还算隐秘,如今他们又荐史侯,那不明晃晃地想要垄断京营兵权吗?天子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僭越?”
“你声音小点。”黛玉道。
林榛忙下了炕,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见绘月和紫鹃坐在外头的小桌上烤火吃饭,才放下心来,又掩好门,跑回来继续说:“王大人已圣任九省统制,位高权重,却依然放不下都城兵权,纵然天子气度非凡,想来也不会高兴。”
黛玉道:“这下你知道锦乡侯为何要你提前想好应对之法了?”
林榛点头道:“我明白了。”只一味地装傻充愣是躲不过去的,这样大的事,弘文馆其他子弟哪敢打听?若真有人问他,只能是那几个要紧人物了。他想耍小聪明装不知道,根本不可能瞒过人家的眼睛。
“那我该如何说呢?”他又问道,“跟他们强调我其实是庶出的会不会有用?要不我去替春杏写状子吧,闹得大一点,别人就知道我和荣国府不是一伙的了。”
黛玉白了他一眼:“你也是读了一年书的人了,说话怎么这么粗鲁难听,想事情也一点不转弯的?你说一句荣国府的坏话,明儿就有个不孝的名声扣上了,你脑子呢?”但想到他刚才下炕还需要垫一下,小小的一个人,又软下心肠来,替他想办法,“你让我想想,初一那天舅舅是不是说,皇上这回封了三个侯爷?除了锦乡侯、忠靖侯,还有哪一个?”
林榛想了想,忙道:“还有原朔方节度使汪平,他在西北战死了,皇上追封了他做武威侯,由他儿子承袭。”
黛玉道:“那便是了,若有人问你,忠靖侯能不能当京营节度使,你就夸武威侯的舍身取义、赤胆忠心。”
林榛立刻明白了她意思:“可是,小汪侯年未弱冠,从前未曾独自领兵……”
“你傻的么?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推荐上朝廷重臣了。”黛玉没忍住,白了弟弟一眼,“你这个年纪,就算给我明天穿什么戴什么提建议,我都不一定听呢。”
林榛也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有多幼稚,若有人问他对南安王、王子腾举荐忠靖侯为京营节度使一事怎么看,问的不是他的想法,而是他的态度。他说的是谁不重要,重点是他说的不是谁。想到这儿,他不禁讪讪一笑:“倒也是,我好像有点太看得起自己了。”
黛玉道:“况且,侯爵可不是轻易封的。”又不是开国的时候,个个都是定鼎元勋。这年月,又不是皇亲国戚,能封个侯就是顶天的荣耀了。锦乡侯这个侯一封,立刻就做了皇子师傅,皇上摆明了要嘉赏有功之臣,所以王子腾和南安郡王才敢替忠靖侯求这个京营节度使的空缺。可是,论开疆拓土之功,论壮烈牺牲之义,谁能比得过武威侯呢?她让林榛提小汪侯,其实不只是一个稳妥而已。
林家祖父因简在帝心而多袭了一代侯爵,父亲又是天子门生,真说起来,“揣摩圣意”其实算他们家的家学,林黛玉天生心思细腻,敏锐善思,不知者称其小气多心,实则洞察入微的本事还真不是谁都能拥有的。她没跟弟弟明说,但她猜测,帝王心里多半就是属意武威侯来当这个京营节度使的,毕竟护卫皇城,忠心比什么都重要。
去陪皇子读书是需要小心再小心的差事,林榛去弘文馆前,贾母、贾政还是放心不下,分别把他叫去千叮咛万嘱咐地交代了一番,都是些要谨言慎行、不可与他人冲突、和气待人的话。这回也没人敢像吴新登那样怠慢他的马车随从了,连王夫人也命人给他置办了两身新衣裳,命他穿去给贾母看。
贾母颇有些讶异。王夫人自贾珠去世后便懈怠了不少,一应琐事无心料理,都给了侄女儿王熙凤,自己只管年节的大事,她对林家这对姐弟谈不上苛待,但也说不上亲近,如今竟亲自安排给林榛置办起衣裳来了?她叫林榛过来些,上上下下细打量了一番,果然针线、裁剪都是上乘,也考虑到了他孝期不能穿红着绿,料子也选得雅致素净,不带绣花的,贾母看着,不觉点了点头:“你舅母这回想得细致。”
林榛点头,又谢了一回王夫人。
贾母便问:“宫里的规矩都记得了?”
“都背熟了,舅舅又给我讲了一些。”
贾母感叹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上回这么问,还是送元丫头进宫的时候。你上完课就能回来,元丫头却没这个福气了。”话说到这里,她也明白王夫人为何一反常态关心起林家小子来了。她久久地望着林榛,长叹了口气,才说,“你若有机会见到她,叫她一声表姐,说家里都好,不必惦念。”
家里怎么算一切都好呢?一母同胞、一起长大的兄长英年早逝了,四个姑姑陆陆续续都没了,弟弟妹妹们几年不见,都长大成她认不出的模样了,这些能算是一切都好么?元春又怎能不惦念呢?但皇宫里也不是什么世外仙境,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一句话说得不对,轻则受罚,重则丧命,元春在宫里只会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除了惦记家里,又还能有什么别的念想呢?
林榛垂下眼眸,轻声道:“宫规森严,弘文馆离东西六宫远得很,禁止随意出入。大表姐在后宫做女官,我是没机会见到她的。”
贾母一愣,半晌才点点头,道:“是啊,我都忘了。”她自己年年除夕都带着家里有诰命的女眷进宫请安,也没能和元春说上话,怎么会以为林榛能见到呢?当年把元春送进宫,也是信了算命的说她命格贵重,有鸾凤之相,想替她搏一个好前程,也为家里挣一份体面荣耀,将来贾珠考学入仕,他们还能互相扶持帮衬。只是没想到,元春一进宫门便杳无音信,贾珠也一病去了,荣国府对孙辈的期许,竟像是一场梦似的。
她想到原本最优秀出众的大孙子和大孙女,又联想到最疼爱的小女儿,感叹了一会儿世事无常,便觉心累,也提不起精神来嘱咐林榛了,只叫他早些回去歇息,明儿个别耽误了正事,便摆摆手叫他走了。
鸳鸯见贾母神色恹恹的,忙上前来给她捏肩,又笑道:“亏得是今儿个姨太太说要过来打牌的时候,我说下午老太太有话要叮嘱林大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要是老太太这会儿和姨太太打牌,又要用脑子了。”
贾母想到薛姨妈千里迢迢送宝钗进京待选,结果宝钗连宫门也没进去的事,心里便更不是滋味。一面心里暗喜,自家总是比薛家要体面些的,一面又觉得可笑,一门双国公的贾家竟沦落到和别人比这个的地步了?一面又想,没去选也好,起码薛姨妈女儿还在身边,还能承欢膝下,她家那个配置,若真只剩了个薛蟠,薛姨妈早就被气病了。一会儿便又想远了,既然宝钗是进京来待选的,如今有了结果,怎么还不回去?哦,是了,薛蟠在金陵还有人命官司的,是报了“暴病身亡”,他哪里能大张旗鼓地回去呢?况且听说薛老爷死了,薛家其他几房便露了凶相,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想吞了他们大房在金陵的产业,所以薛蟠的官司,他们非但不出手相帮,还落井下石,只盼着薛蟠死了,能光明正大地吃大房的绝户。难怪薛家不敢回去。可是长久地住在荣国府算是个什么事儿呢?王家倒是聪明,借口王子腾巡边,把薛蟠的人命官司和薛蟠本人都一股脑地推过来了,可贾家如今依仗王子腾之势,倒也没法推脱……
她想着想着,自己也惊了——竟扯得这么远了。她年轻时可也是个爽利干脆的性子,比凤姐还强十倍呢,如今是真老了,心里搁不住事儿,想点什么事儿都没法专心。因此摇了摇头,对鸳鸯道:“罢了,都这个时辰了,叫他们摆饭吧,今儿个就不折腾了,让宝玉来陪我吃点,早点儿歇去。”
鸳鸯忙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