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大虽是奴才,但给儿子赖尚荣从小赎了身,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又给捐了官,还打算过几年走走老东家的门路,外放个实缺,此时见锦乡侯府门庭若市、宾客如云,又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觉心里痒痒的,倒把那没能跟着老爷去史侯家的遗憾抛到脑后,只恨不得能跟着林榛多认识几个达官显贵,将来也好疏通关系,哪怕只是说得上话,又暗自羞愧自己的身份,怕他在表少爷后头低头弯腰的,将来赖尚荣在官场上也抬不起头,倒是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幸好林榛同他说:“我跟着奇大哥哥去,陈福跟着我就行,你们都歇着去,今儿个人多,恐怕你们还没地方坐,不如穿小门回我家去,那里有人也有热茶饭,到晚上要走的时候我再叫你们。”
赖大听了这安排,虽有些可惜,也只能听吩咐行事,笑道:“还是林大爷想得周到,又体谅咱们。”遂领着人去了。
韩奇领他先去拜见了锦乡侯,呈上备好的礼物,又贺他封侯之喜,锦乡侯笑道:“不用这些,你这几日的功课带来没有?”厅堂里还有其他客人在,闻言皆是大笑,又赞他们做老师的认真负责,做学生的听话好学,他们其实也不知道韩、林教学读书到底是什么样,不过主人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问这一嘴,就是想打这样的名声的,他们自然要投其所好。
林榛还真带了功课过来,不过料想先生今天也没空检查。果然,锦乡侯收下后,转身给了小厮,命:“收到书房去,等我明儿看。”又交代林榛,“跟着你大哥哥去前厅接待贵客去。”
韩奇和林榛都应了,往前厅去。不多时,只见鸿胪寺卿张大人到了,韩奇忙领着林榛迎上去,亲自扶他下轿。
林榛跟着韩奇一起行了礼,几人寒暄片刻,张大人着急贺锦乡侯进爵,往会客厅去了,林榛才问:“这便是大哥哥方才说的贵客了吧。”
韩奇荫授的差事便是鸿胪寺序班,张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是他订亲时的保家,确实该打起精神来接待。何况这种宴席,越是品级高,越是来得晚,此刻已近饭点,估摸着这张大人就是最重要的了。鸿胪寺卿虽才四品,不过锦乡侯一向会做人,抬一抬儿子的顶头上司也正常。
谁知他才问完,韩家的大管事急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爷,忠顺王府的大轿已经到街口了。”
林榛吓了一跳,倒是韩奇早有准备,道:“我和榛弟先去门口恭迎王爷大驾,你快去知会父亲。”
大管事一溜烟地跑了。
林榛懵懵懂懂地跟着韩奇到了正门口,不多时,韩勤书也领着一众家人匆匆赶来,众人齐齐整肃衣冠,恭候忠顺王的大驾。
八人抬的大轿稳稳停在门外,长随掀开轿帘,里头除了忠顺王,竟还有禹王。
众人惊讶不已,赶忙行礼。两位王爷含笑受了礼,说了声“都起来吧”,长随便放下轿帘,轿夫们直接自锦乡侯府正门抬入,也不在轿厅落脚,直走到会客厅才放下王轿,锦乡侯等忙把两位王爷引至主位落座,其他人又行了礼,才按品级高低、亲疏远近一一坐下。
林榛年纪小,又是白身,他自己粗算了算,该坐在会客厅外廊下的再次席上,正要往外走,却被韩奇拉了一把,紧挨着他坐了:“待会儿你跟我敬酒去。”又吩咐陈福,“给你们爷烫一壶酒来,今儿人多,万一我顾不上,你看着点,别让他吃冷酒。”
旁边人赞叹:“韩兄弟可真是心疼这个师弟呀。”
韩奇笑道:“我妹妹嫁得远,父亲的女婿没法过来,可不得让学生顶上?”
林榛从前也听说过,韩家有个女儿,嫁给了荆州名宦之家,虽然门当户对,荆州还是韩勤书的老家,但到底山高路远,要回娘家一趟属实不易。林榛同韩家关系这样近,也没听裘夫人提起过这位姐姐在婆家过得如何。只能说如今先生圣眷正浓,女婿家想仰仗岳父之力,便不敢为难他女儿。但倘若韩姐姐真有了什么不如意不痛快的,便是先生权倾朝野,又难道能飞到荆州去不成?他本来就是容易多想的人,此刻想着这个未曾谋面的师姐,倒是先替自己的亲姐姐担忧起来——若是将来姐姐也嫁了人,他该怎么护着姐姐呢?
正想得入神呢,忽听主桌上忠顺王问锦乡侯:“听说你儿子加冠订亲了?是哪一个,叫来我看看。”
韩奇忙站起身,弓着腰过去,垂首行礼。
忠顺王笑道:“不错,果然气质不凡,听说当差也很用心,前途无量啊。”锦乡侯忙回道:“犬子年幼无知,承蒙王爷谬赞,愧不敢当。”禹王在一旁问:“那日见到的那个小兄弟呢,怎么不见?”
锦乡侯忙一迭声地叫林榛过来。
林榛虽同禹王有一面之缘,但也没指望人家王公贵胄真记得他。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是吃了一惊,赶忙整理了衣衫过来,站到韩奇下手,对着两个王爷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禹王便指着他对忠顺王笑道:“王叔,这便是林如海的儿子、锦乡侯的高徒了。”
忠顺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是个聪明俊秀的模样,形容里有你爷爷的样子!”林家祖上的侯爵本应承袭三代,但到他祖父那辈却多袭了一代,可见祖父当年是很受太上皇看重喜爱的,忠顺王是太上皇的亲儿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见过他也不足为奇。林榛没有父亲替自己谦虚回话,只能又行了个礼叩谢王爷夸赞。
禹王叹道:“我当日就是怕你拘束,才不跟你说我的身份。那日咱们喝酒赏花,好不快活,结果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也开始拘泥于这些俗礼客套,倒显得拘谨了。”
天潢贵胄可以谦和礼下,但他这种小人物要真当了真,不讲礼数分寸,那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林榛忙陪笑道:“王爷这话折煞小人了。”
忠顺王大笑道:“你们小孩儿家家,喝酒赏花便觉得有趣了,也罢,你这哪是嫌弃小林拘束呢,分明是在说我们拘着你了。你若是觉得席上没意思,便和你这小兄弟一道玩去罢,省得出来一趟,玩得不尽兴,回宫找皇兄告我的状。”
禹王道:“还是王叔懂我。”
锦乡侯听见了,连忙命人在后花园的观雪亭布置好桌椅软垫,又准备了茶酒餐食,禹王笑道:“不要这些个,我知道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什么规格的宴要有哪些菜,只是从除夕夜宴开始就是这些菜,你们不腻,我都腻了。”
林榛见先生为难,忙笑道:“先前下雪的时候,奇大哥哥领着我烤肉赏雪,倒是别有一番逸趣,我不爱吃肉的人,那天也觉得油脂香浓又不腻口,今日虽然没有雪,但先生家的堂花坞里必是催开了水仙、玉兰的,我陪着王爷烤肉赏花吧,奇大哥哥身边有个小厮会烤鱼、烤鸽子。”
他这么一说,禹王也来了兴致,道:“我就知道你比旁人有趣些。”锦乡侯听了,赶紧给韩奇使了个眼色,韩奇会意,忙叫过小厮来,命他去准备好烤肉用的炉子、灵柏枝叶和炭火,也不敢真和林榛玩闹那回一样随意准备,而是令厨房送了新鲜的羊牛鱼肉、鹌鹑乳鸽,并要了一整只香薰暹猪,一起送去了观雪亭。除了林榛提到的水仙、玉兰,韩家的堂花坞里还催开了牡丹、山茶、瑞香等,都被搬去了观雪亭中,是以禹王进去时,只觉得花团锦簇,浓香扑鼻,小厮们在下风处烤肉,烟火一丝也熏不进来。
这观雪亭原是韩勤书为冬日赏雪所建,故而特意选了有山势挡风,傍屋向阳的地方,地势聚温,又放置了整排取暖的熏炉,烧着上好的银霜炭,一室暖春,小厮们还在交椅上铺了虎皮坐褥,禹王半坐半倚,半点不迎风,他吃了一口林榛特意提过的烤鸽子,笑道:“果然有滋味。”
林榛暗自松了一口气。
禹王又问:“年前父皇给公主、郡主们挑选入学陪侍的才人、赞善,怎么没见你家的女孩子?我怎么记得你是有姐妹的?”
做公主、郡主的伴读,再于前程有益也是伺候人的活儿,林如海如何能舍得女儿去做?况黛玉身体确实不好,林榛便回道:“我姐姐身子不好,太医也来看过,恐病气过给宫中贵人,故而不曾参选。”
“不来也就不来吧,宫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禹王轻声道,“真进了宫,想出来就难了。我还看到有些人家没选上,哭天抢地的,埋怨自己命不好。岂不知能回家去,才是真命好呢。”
林榛浑身一凛,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想起宝钗年前那场蹊跷的病——原来宫中的小选已经结束了,可是宝钗却一直待在梨香院里,连进宫一选的机会都没有,怪不得她病了,想是受了气。
禹王笑问:“你姐姐身子弱,你又如何呢?”
林榛手上还在给禹王切着烤暹猪,实在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父皇命我回京读书。”禹王看着他的动作,笑道,“你姐姐当不了伴读,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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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贵客登门韩府生辉,陪侍王公林榛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