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双木成林 第13章 第 13 章

来参加林榛拜师宴的都是天子门生，唯当今马首是瞻，皇上最恶朝臣结党营私，是以这些人平日来往并不密切。如今难得有机会，煮酒作诗，击节高歌，久久不愿散去。

又添了一轮酒菜，忽地听人来报，林大爷送花来了。众人忙起身去看，只见林榛抱着几枝腊梅远远地走来，身上的青缎掐银线披风被腊梅的黄一点缀，越发显得清素，纷纷道：“这花都比他人高了！从何处来？”因他极小，倒也不必忌讳男女之别，见他在廊下立定了，忙招呼他进暖阁来，把他拉住和黛玉站在一起看了又看，都笑道：“确实是亲姐俩，都一样的俊俏。”

黛玉笑着问他：“你不在那儿陪你先生说话，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又问，“哪里来的腊梅？”

林榛道：“就是家中园子里那几棵腊梅，巧的很，昨日还只见花骨朵呢，今日就开了花。先生与叔伯们都说妙，约定以腊梅为题，作诗三首，因我不会作诗，被派来给师母送花。”又道，“这花开得不错，留着熏屋子也香，师母且收下吧。”

一时大家都笑起来，黛玉嘲他道：“你哪怕会说一句暗香一缕入帘来呢？”

裘夫人笑道：“榛儿若会这一句，来送花的就是他奇大哥了。”

韩奇也不会作诗，只是被林榛抢了这巧宗，此刻正在那边宴席上抓耳挠腮呢。

却听钟翰林之妻刘氏道：“既然他们在前面作诗，咱们也别辜负了这好腊梅。这是林家花园里开的，咱们便以林大姑娘的这句‘暗香一缕入帘来’为首，也续一诗，可好？”

众人见这花朵蜜蜡般色泽鲜嫩，香气清冽，自然喜欢，纷纷赞同：“雅极！”裘夫人忙命人准备纸墨笔砚，林榛自领了誊抄的活，也不要下人帮着研墨，自己铺好纸，先下笔把暗香一缕入帘来抄下。

黛玉在他耳边悄悄道：“你接什么？”林榛便有些犹豫。黛玉悄声笑道：“不写上就不算数，就咱们俩知道 ，你怕什么。”林榛这才道：“我接‘冷蕊今朝破雪开’。”黛玉却指着案上的纸笔道：“那写上，冷蕊今朝破雪开。”林榛道：“姐姐饶过我罢，我再也不能了！”黛玉笑道：“你急什么，我还有两句。”便接过弟弟手里的笔，一气写下：

暗香一缕入帘来，冷蕊今朝破雪开。

莫叹空庭无好景，独抱幽芳守岁寒。

众人来看，皆笑道：“到底是林公之女！”

林榛见大家都未说第二句不好，竟也壮了几分胆子，偷偷写下一首：

暗香一缕入帘来，疏影凝霜映晓苔。

不借春风争颜色，寒枝独抱玉亭台。

他也不敢给别人看，把纸撇到一边，去给刘氏和裘夫人誊抄诗作了，谁知回来竟看见姐姐拿着他扔下的诗细读，眉眼含笑，登时脸涨得通红。

黛玉却也没把他的诗给旁人看，只是笑着命丹青收起来：“你去吹吹干，收起来，带回去给绘月。”

丹青笑着应了一声。

林榛这才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姐姐倒是说给我知道。”

黛玉笑道：“你才开始学，什么好与不好？”又推了推他，“陈二姐姐怕是有诗了，你去抄去。”林榛知道这是要等回家后再说的意思，也不纠缠，笑嘻嘻地去给兰台寺陈御史之女抄诗作去了。

一时众人都有了诗，放在一起，品评一番，却推裘夫人之作为魁首。

裘夫人笑道：“我知今日在我家吃饭，你们以为是我做东，才评出这个来。罢罢罢，等开了春，我再开一桌还林家的席，到时候我家的花也开了，咱们认认真真再写诗罢。”

众人皆笑道：“今日可尽了兴了。”又仿那边男子们作诗的习惯，命人把今日的诗作都抄录了，各自带回去留念。

林榛又回那边席上去陪着锦乡伯父子送别今日的客人了。黛玉收了自己的那份诗册，笑道：“我的装在匣子里，带回去再装订。”丹青心领神会，把林榛那首也收进匣子里，和黛玉的放在一起。

送走客人们，时候已经不早了。裘夫人见他们姐弟只带着四个随从和两个丫头出来，忙又让儿子派两个健壮的护卫骑马跟着，吩咐道：“妥妥帖帖地把林姑娘和林大爷送回去。”韩奇笑道：“太太放心，我早安排下了。”又不免感叹，“若是林大妹妹和林师弟住他们自己家就好了，来我们家只需要走两步。太太也不必念着林大妹妹好，想的时候直接过去看她就是了。”

裘夫人嗔怪：“他们两个小孩子，住在外祖母家，你浑说什么呢。”

韩奇道：“不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爷如今也算林师弟半个父亲了，到时候问问林大妹妹愿不愿意认太太做干娘，老爷太太多养两个孩子的事。”

裘夫人作势要打他，脸上却含着笑，给林家姐弟换了手炉，又把他们送出垂花门外：“路上叫他们慢些。”

黛玉笑着应了一声，马车走过林家宅邸门口时，她特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林府的牌匾。红灯笼晃晃悠悠地挂在门下，今日是点了灯的。

她想起奇大哥哥玩笑说的“若他们住在自己家”，竟心生一丝欣悦来。

比起荣宁二府因恢弘阔大远在城西，这条街方便主人家上朝，又多是三四进的院落，因而住的基本都是清流人家，今日宴席上刚认识的许多姐姐妹妹们都住得不远，若是搬过来，时常能如今日这般作诗玩乐，倒比看着二舅母的眼神行事自在。

只是正如裘夫人所说，他们是被父亲托付给外祖家的。若骤然搬了，不止外人要有诸多揣测，只怕外祖母要伤心的。

回到荣国府时已夜深，林榛不由地感慨：“还好当初没住老太太房里，单独住了个院子，不然咱们回去这一番折腾，若是惊扰了老太太和宝玉哥哥休息，明天直接收拾东西回扬州罢！”

黛玉冷笑道：“要是赶在别人赶我们出去之前就走，也是喜事一桩。”方才马车过角门时，门房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抱怨太晚，只差没明着要银子了，还是赶车的王桂骂他们：“想瞎了心了，认不出林家的马车，你们这样对客人，也不怕老太太知道。”才肯罢休。

林榛笑道：“怪咱们俩还在守孝，马车一点金银装饰也无，国公府的门槛又高，他们认不出来也正常。”

真认不出来就是拦住问是谁家的人了，哪会直接要好处，黛玉太知道这些门房的小九九了，倒也不打算真如王桂说的那样去向外祖母告状。一则那些门房并未真的收了她的好处，若真计较起来，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二则凤姐都时常抱怨下人是“眼里没主子，只拣软的捏，又贪又懒，背地里偷鸡摸狗的多着呢”，可见荣国府积弊已深，连凤姐这个官家奶奶都备受掣肘，实不是她一个外人能改变什么的。三则贾母、王夫人一向待下宽厚，王夫人更是常把“老太太年纪大了，这点小事，不必拿去烦她”挂在嘴边，若什么都说给外祖母听，真让外祖母忧愤伤身，岂不是她的不孝之责？因而只冷笑道：“他们为难我们俩也罢了，咱们人小言轻，也不敢说自己受了委屈。只是让锦乡伯府的两个人看了场笑话，到底不妥当。”

林榛眼睛一亮，笑道：“二舅舅虽没来吃我的拜师宴，倒是一直惦记着，要我得了空去回话的。今日宴席上先生与诸位大人雅兴，有诗成册，待二舅舅问起时，自然是要呈给他看的。”

黛玉看他写下“吾师与诸叔伯咸以腊梅为题，共赋诗四十首。众皆诗兴遄飞，竟忘晷刻，及归舅家，为门者所谯让。然展卷诵诗，实令人叹绝，虽受责亦甘之如饴”，不免笑着点评：“太过刻意了。”

紫鹃亦道：“这些门子早该有人管管了。姑娘不知道，这么些年来，外头的人想给咱们府里送孝敬，送两份给老爷太太们，就得另给门上一份，竟成了惯例，若不给他们好处，凭来的是外头当官的还是远房亲戚，他们也瞧不上，不给通传。二奶奶倒是想管了，只是都是旧例，从太爷做国公的时候就有这样的事了，她若管得深了，还要被说抠门算计，坏了祖宗的体统。老爷虽然比二奶奶威望重，但他从不管家中庶务琐事的，这行得通吗？”

不关他的事的时候，他当然不必管，反正门房再不长眼也不可能拦着荣禧堂二老爷不让进，但如果关乎他的名声了呢？林榛漫不经心地吹干墨水，笑道：“陈御史今日的诗佳妙，可传之于世，垂芳将来。先生命我将今日的腊梅诗装帙成卷，把陈御史的诗放在最前，我多少也写几个字，蹭一蹭这本诗集的名气。”

贾政自幼酷喜读书，本欲以科举入仕，陈御史这诗的精妙，他该读得出来。若这诗集真传布四方，林榛这随笔小记得让多少人知道舅舅家的门房因为他参加诗会回来晚了骂了他。

黛玉却不觉得痛快，只轻轻地抚摸着丹青手里的匣子。

同样都是腊梅诗，诸位大人的诗可以流传于世，闺阁女眷们的诗却只能藏于匣中，自己珍读。

陈大人的诗确实好，但男宾们的四十几首诗，真的全比匣中的诗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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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宴锦乡腊梅诗逸兴，归荣府门子戏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