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倒灌进身体,像在喉咙也结了一层薄冰。她不想让自己产生任何关于叛徒与否的念头,可已经发生了。她眼前的拉扎罗修士要了命地狂奔着,修士袍在风中哀嚎,她喘出的气仿佛很快就凝成了霜,让牙根发颤。
她看见修士绕过用人和沙袋做成的矮墙,弯下腰,隐没在墙里,露斯利亚知道这面破了的墙说不准随时都会有突如其来的新教军,但她还是僵硬地迈了步子。
“圣母保佑啊……圣母保佑啊!天啊!这、这真是……主啊!竟没一人替这位可怜的……不、不,圣母…我无意忤逆您的旨意……只是,圣母您是如此慈悲众生的母亲……”他哭着颤抖,声音哆嗦得像是被狂风刮过的麦子地,“老天啊!虱子!给我赶紧走开!该死、该死!我真是蠢极了!这人竟、这人——圣母啊!这人竟这么重!上帝不是说死去的躯体会变得轻若鹅羽吗?!”
拉扎罗咬紧着牙关,发抖的双手扯着那人的一只手臂,暗粉色的肠子裹着冰碴,在地上拖行时发出磨牙的声音,露斯利亚一时愣住了,看着拉扎罗修士因用力而蜷缩的后背。她张了张嘴,渗进了一口冷得透明的空气,她说:“拉扎罗修士,我可以帮……”修士的后背抖了几下,他停下拖拽的动作,巍巍颤颤地扭头,直起身子时一只箭矢刺穿了他的胸膛。
拉扎罗愣了神,面上还横着泪水,又涌了几颗眼泪,他缓慢地低头看自己的胸膛,从喉咙和眼眶里溢出一发不可收拾的呜咽,灰扑扑的双手虚虚地拢着鲜红的箭矢头,黑色的修士袍很快就被血渗得湿透,像坠了一幕垂布,“木匠……我、我……”
拉扎罗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他说话时带着尖浅的哨音,“我…我想……”第二根木箭带着划破空气的声音扎进了他的身体,他踉跄了一下,随后便倒下了。露斯利亚低头看去,他的眼泪还分明在流。
“露斯利亚!你在干什么!?”她的手掌忽地被人死死抓住了,强硬地拽着离开了这里。露斯利亚走路时不停地绊脚,感到双腿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像是被这寒冷的冬天给冻得坏死了。脑海里重复地、来回地放着拉扎罗修士还在流着眼泪惨白的脸。
她似乎被人拖进了屋子,似乎有火在旁边烤着,她想说些话,然而从喉咙里挤出的却是一具不成形的哽咽。她觉得有其他人占据了她的身体,因为她似乎流出了眼泪。这不是她想要的。地板上掉了几滴雨,露斯利亚愣愣地抬起头,看见安弗的脸划破了,流出血,头发缺了一缕。
审判官冷声说:“醒了?”她才发现自己的右臂裂着灼烧般的痛感,皮肤上爬着一块沟状的伤口,也在流血。
血沿着小臂渗到了正在轻微颤栗的手指,滴在地上。安弗还是冷眼看她,用指头揩走了脸上的血,转身就重新束了头发,“露斯利亚,把地上收拾干净。”安弗甩给她一张棉布,丢在地上。露斯利亚僵硬地蹲了下去,捡起地上的布,却发现手指如何使劲都抓不起来,只有自己的眼珠还在一昧地渗水。
其实露斯利亚看不清地面,觉得擦掉血和水也只是徒劳,因为她会流下新的,可她还是一直半蹲在地上反复地抹掉痕迹。
“…安弗,对不起。是我……”
“对不起什么?”
“你脸上的……伤。”
“你对不起的是这个?”
“我没…反应过来……刚才是我让你脸上……”
“擦干净再和我说话。”
露斯利亚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擦着地板。
擦干净地板后,她也不再哭了,手臂的凹槽伤止了血,只剩下表面的皮肉翻着,可安弗还是不和她说话。她顶着一脸明显崩溃过后的神色和安弗在桌上正对坐着吃完了晚饭,连送饭进来的士兵都额外看了她几眼。
冬天的夜晚来得很早,两人吃过后很快就各自躺下了,她不能够闭眼,一旦归于黑夜,拉扎罗修士流泪的脸就会缠绵不止地浮现。她不应该叫他的名字的,都是因为她叫了他的名字,让他直起了身子。
露斯利亚甚至感觉屋外的雪落在她的身上,仿佛有冷冰冰的虱子在手臂上爬。寂静变得愈加深邃、愈加安宁,她眼前的黑暗再次逐渐有了形状,在墙角缩成了一团,影子锋利的足尖发出硫磺味道的悉索声响。她说服自己这又是一次幻觉,却在此时听见屋外的呼喊。
“该死的!都快过来!这面墙爬了人!”
她开始看见火把的影子在眼膜上摇曳,灼人的火光遮蔽了全部视野,她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眼前就又变为了昏暗的屋内。桌椅、矮柜、窗帘,还有那个蜷缩在墙角的黑色影子。
从这时起,露斯利亚就相信那里确实躲着一个人了。她闭上眼,想着它或许会要了自己的性命,他可能会抽出一把短刀,她会割断自己的脖子,再在胸口胡乱地插上几刀。然后血液会把床铺和地板全弄脏,它可能也会要了安弗的性命。露斯利亚睁开眼,无声地从滑落的褥子里站了起来,她走向那躲藏的人影。
“见鬼的新教军!快来!快割断他们的梯子!”
露斯利亚从桌上拿起安弗削鹅毛笔用的小尖刀,赤脚走了过去,她看见那影子忽地动了,迅速地逃窜了,推开门跑到了屋外。露斯利亚的左手覆上门把,推开门,看见的却是门口两名握着长矛的守卫扭头看她,以及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外面握着火把的士兵在火急火燎地往东墙赶。
握着长矛的其中一名士兵说话了:“抱歉,是夜间的动静吵醒了审判官大人吗?都是那该死的新教军,我们——”她没听清后半段话,只觉得大雪下得安静。
重新关上了门,关紧了,露斯利亚的右手握紧着刀,盯着房间中央的床,那里正睡着一个红发的女人,她赤脚爬上了安弗的床,在白发垂下的帘幕中对闭眼的审判官轻声说:
“安弗,我们现在走吧。”
红发女人仍旧一动不动,短直的睫毛隐在眼皮里,露斯利亚撑着身子的手臂绷出直线,看着小尖刀旁安弗熟睡的面庞:“安弗,你没睡。”审判官睁开了眼,神情仍旧冷漠的平静:“露斯利亚,从我的床上下来。”“安弗,你和我现在走。”“从我的床上下来,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
露斯利亚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犟死在了原地,她曲起的腿贴着安弗被子里温热的身体:“安弗,和我现在走。”“露斯利亚,下床。”小尖刀抵着安弗的脖颈,露斯利亚清醒的、不容置疑的口气:“和我现在走。”“嗯,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时机。露斯利亚,动手吧。”安弗嘲弄地笑着说:“我先前就说过何必心急。”露斯利亚看着红发女人眼底的漠然,深吸了一口气,掉头,刀尖迅速不留余力地扎向自己的颈侧。安弗攥住了她的手腕。
细细的刀刃划破了露斯利亚的皮肤,闪着银白光的刀身下,正一颗颗地渗出豆大的血珠,露斯利亚能感受到安弗死死抓着她手腕的力气,审判官的指甲几乎是要抠进了她的肉里。露斯利亚冷静地说:“跟我走。”
两人的较量在她消瘦的手腕上进行,刀尖越扎越深,露斯利亚的胜利变成了自己脖颈处逐渐破开的血肉。安弗的手心里全是凉透了的汗,她抠破了她的手臂,如同被粗针扎扯着的痛觉。露斯利亚不为所动,继续。
“我跟你走。”安弗从用力的喉齿间挤出来,“露斯利亚,我跟你走。”“嗯。”露斯利亚平静地回,她握着沾血的刀从床上爬下了。露斯利亚一直将刀握着,低头检查着墙边袋子里的东西,一件没少,她从裤子口袋里发现了先前那个士兵强塞给她的十字架,将十字架也丢进了布袋。
她又翻出两件稍微看上去干净一些的厚衣服,丢在了床上,随后用一件棕灰色的外衫扯出了一布稀烂的、勉强能用的头巾。安弗背对着她,似乎在脱衣。
“你的衣服真是丑极了。”“嗯。”脖颈的血还在细细地渗,露斯利亚拿出绳梯,用力扯了扯麻绳和木横档之间的绳结,又蹲下,用壁炉的火温慢慢烤着冻硬发脆的麻绳,不时拿手轻轻拍一拍。她扭头看了安弗一眼,审判官**的脊背上映着火的余光,亚麻白的里衣沿着手臂脱下,露斯利亚移回了视线,摸了下脖子,差不多干了。她听见箱子被打开的声音。
“把这些衣服装进袋子里,你那些薄的丢掉。还有我桌上的信也带走。”露斯利亚直站起来,看见几件厚衣搭在了床沿。木匠和审判官各自低声隐秘地收拾着东西,有意放浅了动静。屋外响着士兵持续的喊叫。
穿上木匠衣服的审判官看起来就像个奇怪的本地人,安弗脸上裹着稀碎的土灰色头巾,表情却还是一副审判官的做派,格格不入。如果她们能有更多时间,露斯利亚认为自己会把安弗现在的这副模样记得更深,也更清晰。她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声响集中在墙另一侧的时机,推开窗户只有雪色,露斯利亚的双手攀上窗沿,发力往上翻了过去,半个身子微曲,转身朝安弗伸出了手,安弗搭上她粗粝的手掌,攥着袋子和她一起从屋里逃了出去。
她们在雪地里狂奔,鸦黑的天空下着漫天的大雪,如同她们只是其中两个最微不足道的雪点。南墙、东墙,全都拥成了一团杂乱,地上到处都有熄灭的火把和石砖的残骸,她和安弗一路躲藏到了修道院的回廊入口。露斯利亚的心跳震得她浑身发麻,回廊的入口处站立着几名士兵,点着油灯,她们在不远处的墙后躲着等了许久,却没能等到任何意外的时刻。
在这天气里一直待在原地不动,光凭露斯利亚的冬衣是撑不了多久的,很快就能冻死。睫毛上已经结了霜,露斯利亚开始后悔,她就应该要提前准备足够过冬的食物,厨房要穿过回廊。安弗的鼻尖也泛着一层红,侧头扫了她一眼:“露斯利亚,跟着我。”
两人的脚印很快就被大雪覆过了,在修道院里弯弯绕绕了许久,她们从杂草丛生的图书室后门钻了进去,二楼没有人,一楼也没有,抄写室的地面上似乎有一块更深的痕迹。门外也没人,北边几乎没有人守,可能今晚都被调去了东南方。路上只遇见了几条高壮的守夜的獒犬,见了她们也不出声,有只甚至还舔了安弗的靴子一下。
于是从修道院的另一侧绕到了厨房门口。但露斯利亚早应该知道的,放着粮食的地方守着两名步兵,似乎连打得混乱的东南方向都与他们无关。露斯利亚盯着两人的盔甲和手里握着的长矛,意识到只能把他们引进逼仄的狭窄地方,或许穿着重甲的他们跑得没有她快,但他们也不一定会追。
她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巡过周围,附近没有其他士兵,没有火绳枪和□□,只有他们两个。她从袋子里握住斧头的把手,一手的冷汗让人难以握紧——这至少能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需要去追的新教军?她打算低声对安弗说,安弗却忽然摘下了头巾,直接朝那方向走去了。没有思考,露斯利亚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臂,安弗却对她说:“露斯利亚,可以放心。”
她眼睁睁看着安弗走出去了,随即而来的就是两名士兵的大声呵斥,安弗继续走,直到其中一人认出了审判官,又变为了摘下头盔的低头道歉。可她们明明要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逃出去。
露斯利亚眨着眼睛,嘴唇抿得痛了,刚准备也出去时却看见其中一位步兵突然用长矛往另一个低着的头颅一捅,灰白色的脑浆和浅粉色的液体沿着被拔出的长矛缓缓流下,那人瞬间瘫软、倒了下去,长矛重重砸在雪地。安弗回头看向露斯利亚站着的方向。
不过片刻,安弗又转头对着杀人的步兵说了些什么,步兵点了点头,弯腰将那具尸体拖走了。露斯利亚混乱地走了出去,拖着袋子,看见被拽了一地的脑浆和血液。她迟钝地走向安弗,发现那摘下头盔用雪埋着尸体的步兵,脸在关押室的石门前见过。她意识到这是安弗的人。审判官用钥匙扭开了厨房的门:“露斯利亚,现在可以进去了。”她应声往厨房里迈了两步,可回头看见安弗没有进门,安弗说:“露斯利亚,替我也拿些吃的。”随后便将门轻轻带上了。
露斯利亚在黑暗里胡乱抓了些面包和肉干,听上去就像是个饿极了的人在厨房大肆劫掠,但她的耳朵一直盯着门外的动静。她轻声推开窗,在风雪中听不清声音。
“…大人……您…打算……我和…在西北……”
“……嗯…准备……将…对了……”
什么准备?准备什么?露斯利亚皱紧了眉毛,头刚打算往外伸就听见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她迅速关上窗户,又往袋子里塞了几块干酪,安弗推开了门,扫了她一眼:“拿的怎么样了?”审判官重新系上了头巾,看上去就像个高挑的村姑。
“安弗,你刚才在说什么。”安弗面上如常的神色,甚至挑了一下眉,只是微笑。挖不出任何东西。她拿过袋子看了一眼,又走到水缸旁揭开盖子,提着木勺把薄冰敲碎了,舀了几瓢水在铁锅里。
“露斯利亚,烧水。”露斯利亚站着盯她,没有动,安弗在矮凳坐下了,目光从白发女人身上移向水面上黑魆魆的月影,她说:“怎么?你是想被冻死么,出去后可没时间给你生火烧水。”
“安弗,你是真的打算和我一起走吗。”露斯利亚冷冷地说。
审判官抬眼看她,对视停顿了很久,红发女人搭在膝盖上的指头动了动,站起来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蔑的笑:“既然你怀疑我,那便没什么可聊的了。”她说完就要离去。露斯利亚迈了几步,拉住她的手。“我烧水……”这话说得甚至完全不像露斯利亚自己,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能从嘴里吐出来这样近似于妥协的话语。而穿着粗布的审判官重新坐了下来,世界已经彻底颠三倒四了。
木匠蹲在灶台前,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石,反复打着、反复摩擦,终于点燃了火绒。
等水烧开的时间,她一直蹲坐在灶台前看着那几根被烈火舔舐着的木柴,要将人溺亡的寂静。露斯利亚沙哑的声音:“安弗,你会什么手艺吗。”“露斯利亚,倒是不必担心我会饿死。多读些书总是有用的。”她才忽然记起来安弗识字,识字的人总不至于流落街头。她张了张嘴:“安弗,你——”实在想不出后半段话。
会过得习惯吗?会可以忍受吗?会能够接受吗?会——“露斯利亚,水好了。”露斯利亚抬起头,起身看见锅里的水已经一冒冒地滚起来了。
“露斯利亚,你先前在炮火时,对我说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
“你说了。你仗着听不清。”
“是的,我说了。”
露斯利亚安静地舀了两碗水,安弗站起来,“看来你是不打算告诉我了。”甚至没有遮掩,等滚水稍凉一些后往两碗里都滴了东西。厨房里黑得看不见水色,但露斯利亚嗅到了剧烈的酒精苦味,混着药草气息。“你倒了什么。”“毒药。”安弗微笑:“或是酒精。”露斯利亚闭上眼,感到自己脖子里的血液开始膨胀,仿佛有了残酷的生命,一下接一下疯狂地撞着皮。“安弗,告诉我。”安弗在漆黑一片的虚空中低声说:“毒药。不妨直接告诉你,露斯利亚,这是毒药。”说完,审判官便仰头喝完了自己的那碗。她又轻飘飘地说:“或许也是解药。”
端着的碗沿被指头用力捏着,露斯利亚僵持地看着那碗水。安弗在屋内继续用她那极为轻描淡写、极为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露斯利亚,其实我怕死怕得极了。我前来不过是为家族夺一个殉道者的名号,所以,不能如你所愿,我必须死在这里。不过——你确实新奇得挺有意思。一个愚蠢至极的木匠。如果你愿意,我倒是不妨让你和我死在一起。”
她在说些什么?
“我先前早已赶过你许多回了。不知你究竟是出于何等愚蠢的心理,倒是死缠着我不放了,”安弗讽刺地笑:“你当初可是时刻想着要杀了我,只是可惜,没能动手。”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露斯利亚,若是不想喝下这碗毒药,便直接带着东西走吧,按你的想法走。北墙有人替你留意,不必担心。”
露斯利亚站在原地,发觉她根本听不懂安弗·德尼尔究竟在说些什么。不能思考,她愣了许久,安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她,于是灌进碗里扎舌的苦味,她喝得太呛,辛辣瞬间流进了整个喉咙,止不住地咳嗽。而安弗居然万分诡异地、不可置信地、轻轻地拍了她的背。
陌生至极。她眼前像是一个陌生至极的人。露斯利亚的脑子已经成了一滩粘稠的浆糊,尽管眼前还是清醒的,但无形的感知和意识在脑海里扭曲地变形,觉得自己也像是个陌生至极的人。
“露斯利亚,你哭了。”安弗的脸像生疏、又像熟悉,又像古怪的冷漠。她发现自己脸上又流着止不尽的泪水,又露出那令人作呕的、万分软弱的一面。她咬牙哭着,从喉咙里掐断了声音,双手不受控地覆上了安弗的喉咙,或许是仇恨、或许是怒火、或许是怨悔,露斯利亚·莫罗佐娃用尽全力地把漠然的审判官压倒在了地面。锅碗瓢盆掉了一地,盐罐倒了,掉出里面许多的铜币。
“安弗……你到底想干些什么,我不懂你……”眼泪始料不及,劈里啪啦地砸在安弗的脸上;被掐着的人,目光始终淡淡地扫过露斯利亚的眼睛、鼻子和嘴唇。而露斯利亚无法承受那双眼睛的视线,目光也开始下移,最后落在安弗刚喝完那碗水的、干燥的嘴唇上。她咬了上去。安弗任由她扯着、掐着,温凉的眼泪混着撕出的血。
审判官喉间挤出的沙涩哽塞,安弗忽然起身推开了她,用手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大口喘着粗气:“……露斯利亚,不必去想着理解我。”她不再看她,彼此面向着无尽的黑夜,艰难地吞咽着口水,两人平复着呼吸。
等待死亡前夜的寂静,木匠和审判官分别在屋子的角落站着,离得很远,露斯利亚能感受到自己发麻的舌头逐渐没了感知,胃里也烧着东西,她扶着墙壁,看见安弗也同样地半倚在墙边;四肢和躯体溺水似的发沉,手心泌着热汗,很快,一阵从咽喉和胃部深处翻涌的呕吐欲涌了上来,露斯利亚干呕了几下,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安弗也有些站不稳了。
她勉强靠着墙滑下,任由双腿发软地瘫在墙角。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了,挂着的香肠,倒地的洋葱,篮里的卷心菜,□□和骨头像是魔幻腾空般的悬浮,她看见安弗却还站着,缓慢地一步步朝自己走了过来。审判官拆开了发带,压着她的小腹,在露斯利亚意识弥留的边际,安弗绑住了她的双手。
她听见安弗的笑:“露斯利亚,这就是你为何愚蠢。”随后便是抠抓喉咙呕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