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烈火 第36章 第 36 章

露斯利亚还是没有动，或许它们之中出了个言语犀利的女人，可能她的确疯了。她一言不发地掰着黑面包碎，按天数分好，獒犬的毛发蹭过她的手臂，铁刺项圈不小心划过皮肤，她看见自己的手臂立刻流下了鲜红的血，露斯利亚蹙着眉，正要伸手摸一下手臂时——她忽然被人从地上拽着拖了起来，尖叫和影子顿时销声匿迹。

剧烈的强光不留余地刺着眼珠，露斯利亚眯起眼睛，才发现屋口的门好像开了，桌子倒地，她才看见原来很近的眼前站着人。

安弗扯着她的衣领往上提，红发女人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对劲，她缓慢地想：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描述这张脸上的情绪，只能说完全不像是平常的安弗。“我和你说话，你没有听见。”露斯利亚又眨了几下眼，眼膜缓慢地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明，她低头瞥了眼手臂上蜿蜒流下的血，慢半拍地意识到现在不是错觉。

需要说些话。但她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割走了，发不出声音。只得下意识摇了摇头。腿下的獒犬吐着热气，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大腿，铁刺一直在裤子上刮来刮去。安弗揪着她衣领的手越收越紧了，语气就像是她含过的硬冰碴，审判官深吸了几口气：“露斯利亚……为什么你就是死都不肯走。”

露斯利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它听上去也不像平常的自己，哑得仿佛是一漏粗砂：“安弗，你不走。”“我走不走与你何干？！你简直疯了！”审判官忽然松开了手，露斯利亚退了几步踉跄，踩到了地上一块掰开的面包，扶住床柱站稳了，安弗把脸侧了过去，袍上的十字架随着胸膛轻微起伏。

“我可能确实疯了。”露斯利亚有些昏沉了，外面的光还是太烈了。她艰难地把眼睛撑出一条缝，积压已久的怨恨与眩晕不由分说地重新涌了上来，宛如令人窒息的、将人活活溺死的洪水，她发觉自己说话时声音在颤：“你没疯。比起疯你是甘愿死了。”

手背遮蔽着光线，露斯利亚捂着的脑袋一抽一抽地痛：“为什么现在都有领主军队来了，你还留在这里不走？”显而易见，安弗的说辞会是一件可以预料到的事情，果然，她说：“露斯利亚，你到底为何要一直执着于此事！不过是奉教廷的命令，后方——”“所以你没疯。安弗，你清醒极了。”

露斯利亚在手指缝隙间抬起眼：“审判官，你现在可以把我烧死了。你眼前是一个屡教不改的女巫。”安弗盯着指缝里的那双蓝眼睛，许久，扯出了一个冷冰冰的无声嗤笑，只有形状：“你现在看上去确实和女巫无异。”白发女人站在由安弗割出的阴影里，她垂下手，忍受着额侧剧烈的几乎要将头皮活活撕开的疼痛，呼吸后，她蹲下身沉默地把地板上的面包一粒粒捡起。

“露斯利亚，你究竟想干些什么。”安弗睨着她。她不说话。地板上脏兮兮的面包被完全冻硬了，摸起来就像是硬邦邦的牙齿。“你的意图还没有交代清楚。”她只顾将面包粒塞进手心。

“露斯利亚……说话。”

食物的碎屑装进麻袋，露斯利亚有意地忽视着安弗，可余光瞥见安弗的靴子转而迈向了她身后的床铺。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站起来，想拦住审判官的动作。但还是迟了，安弗已经拿起了露斯利亚放在床头的那把斧子。鹿皮手套擦过斧刃边沿，审判官轻声道：“露斯利亚，你像个纯粹的疯子。”

露斯利亚面无表情地看她握着斧头的把手，垂目，安弗神色淡漠地来回翻看着木斧，她又扫了眼卷成皱巴巴一团的床褥，枕头掉在地上，“你每天抱着斧头睡觉。”露斯利亚冷淡地应了一声。安弗在屋子里继续她不加解释的巡视，看见了窗前摆着的椅子，她在露斯利亚的眼皮底下如常地坐下，目光落在上面时突然讽刺地笑了两声：“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洞。”

是两个。只是另一个她不常用了，露斯利亚在内心平静地补充。

“这些天住得还舒心？”安弗背对着她，那条黑獒犬摇着尾巴蹭到了安弗腿边，第三声炮击，不同以往，仿佛这次的轰响就在两人近在咫尺的右方，砖瓦碎裂的声响伴随着如若重雷炸开的震晃，黑狗抖了几下耳朵，审判官伸手摸了摸它长满毛的脑袋，“露斯利亚，你的舌头是被割了么。”

露斯利亚盯着她背上那束温顺垂下的马尾，手指蜷了蜷，炮火的余韵散去大半后，屋外响起了含糊而闷燥的喊声，但声音却像是堵上了一层厚实的麻布，听不清，露斯利亚走向窗户，打开了，安弗瞥了一眼她开窗的手。

就在高耸的围墙之外，仿佛是镇子边缘的河那里，一阵寒风送来了整齐而低沉的、似乎是混着愤怒嘶吼的语句，露斯利亚捕捉到了句子：

“交出审判官——！攻城后！饶镇民不死！”

“释放新教同胞！我等既往不咎！”

“交出审判官！交出审判官！交出审判官！明日后——破城不留活口！”

安弗微微笑着：“露斯利亚，你的舌头是被割了么？”围墙外的呼喊还在一**地吼着，随即又演变成了个别声音激烈的侮辱性的骂人话：狗屎、猪猡、懦夫、蠢驴，层出不穷，从领主军队的破烂旗帜该用来擦屁股骂到那烧人的贱种混血儿审判官正躲在教堂里瑟瑟发抖。如果这是现实，那或许是比她的幻觉还要更加荒诞了。

修道院内的士兵们不甘示弱，一边骂着一边从窗前迅速掠过，露斯利亚看着他们爬上围墙的梯子，嗓门甚至比那墙外的还要大：“一群喝馊水的加路德猪！”“秃驴缩头！你那光脑袋正好给我们当撒尿的夜壶！”锅碗瓢盆被敲得叮当作响，墙外轻蔑的口哨声混杂着荒唐的嘲笑重新响起：“拜木头的乡下贼！你们的上帝圣母被关在木头里了！你们那没有灵魂的木偶拿去喂猪和泥都是一种浪费！”“你敢！你这异端的杂种！”

围墙内外互相辱骂、互相攻击，扯着嗓子的叫骂愈喊愈烈，安弗慢悠悠地抚着獒犬的头，“露斯利亚，你连人话都不会说了么？我问你这些天还住得舒心？”露斯利亚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舌头：“不舒心。”安弗笑了：“你似乎闻不见你身上的味道有多么……”似是又嘲弄地薄薄笑了一声，她站起来，獒犬欢快地摇着尾巴紧跟她的步伐，“你该洗个澡了。”

露斯利亚站在原地看着安弗头也不回地离去，却在门前止住了脚步，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说话。短暂的沉默后，露斯利亚默默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狗在巡视的士兵视线中迈出了屋子，露斯利亚能感受到许多士兵对自己投以的不加掩饰的打量，她的白发、她的胎记、她那间被女巫诅咒过的屋子，她目不斜视：“安弗，这是你养的狗吗。”那条獒犬挂着一条润厚的舌头，晃荡地跟着安弗的脚步，铁刺项圈恰好保持着不会划过长袍的半臂空隙。“我从不养宠物。这是修道院原先拴在羊圈的几条守夜犬之一。”

“它看上去和你很亲。”“这是因为我穿着黑袍。”露斯利亚跟着她走到了白屋前，两名握着长矛的步兵越过安弗，视线上下快速地扫过一遍露斯利亚肮脏而削瘦的身体，白发女人垂了垂眼睑，安弗冷声说：“烧三锅水过来，我要洗澡。此外，管好自己的眼珠，看来你们很喜欢盯着我的贴身仆役。”

步兵连忙低下头，沉声说：“大人，是我们不敬。”安弗冷笑了一声：“有自知之明。”露斯利亚跟在身后，顺着守卫推开的门进去了。

审判官在桌前的木椅坐下，她低声说：“露斯利亚，记住，现在你是我的仆役。”露斯利亚站在一旁的矮桌边角，低头看着自己的破烂的靴子在一尘不染的橡木地板上格格不入，她挪了几下鞋尖。过了大半小时，门忽然被人敲响了，外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我，审判官大人。”安弗转头朝露斯利亚淡淡地抬了下巴，于是她便走去了安弗的背后，安弗随即说：“进来吧。”

进来的是那个之前戴着宽檐头盔的男人，他头盔上的图案是鹿角状的铆接式铜质徽记，男人像是不屑于掩盖他审视着露斯利亚的视线，眼睛打转：“大人，听我的人说，您身边忽然多了一位白发的女仆役，我还是第一次见您的这位女仆，这……我无意冒犯，但她和修道院的那个传闻……”

“注意你的言辞，指挥官。”安弗含着让人寒栗的微笑：“在我早年游历卢泰堡之时，我的这位清癯的仆役可是被当地的主教称誉过‘宛如圣母活像之面容’之赞词。你如今故意提及那道传闻里邪恶的白发女巫，更深的意思——是想冒犯我和那位主教么？”

“不……大人、抱歉。我，我没有此意，只不过您的这位仆役……她的衣着和扮相实在是……”

“我来此镇时不慎遇见了一队劫匪，那群卑贱的强盗抢劫不成，骑马将我的露西掳走了。我本不想同他人提及此等令我蒙羞的糗事，但念在我的露西一人奔波数日回归的奇迹——指挥官，这是最后一次。”

他双手摘下头盔，低下了头：“抱歉……大人，是我愚昧无知，冒犯了您和您的这位仆役。您要的水就在门外，我这便命人给您提进来。”安弗的视线从黑色的鹿皮手套移开，目光缓慢地扫过他低垂的头颅，淡然应了声。

几名杂役抬着深色的宽木桶进来了，露斯利亚被挤在屋子的最边角看他们忙活，热水被一壶接一壶地倒进木桶里荡漾；干薰衣草、迷迭香、百里香、洋甘菊、鼠尾草，有一人还倒了一小杯浅杏色的酸水，闻起来像是醋，安弗悠悠地脱下手套，命令道：“再去摘几片苦艾。揉碎。”

随后灰绿色的叶子也被人揉碎了扔进热水，整个房间里充斥着浓烈辛辣的药草苦味，像是尖锐的松针叶扎进了鼻腔。露斯利亚吞了几下口水，又看着涌进的人潮逐渐退去了，带上了门；只有她们两人，安弗把脱下的皮手套放在了眼前的桌上，手指点了点：“把你的手藏好，木匠。”

她走到窗前，将厚重的窗帘拉上了，遮蔽了剩余亮敞的光线，感知重新回归于雾一般的薄黑，审判官转过身，弯起了一个蒙昧模糊的浅笑：“那么露西，该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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