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匹黑马越逼越近,露斯利亚甚至已然油生出了一股熟悉的感觉,她连忙低下了头。叮叮当当、用力地砸着铁楔子;但还是听见那渐进的、一下一下地、沉沉敲着地面的马蹄声,黑马浑厚的低鸣,鞍具碰撞的声音几乎要被露斯利亚手里尖锐的敲砸声给淹没了,可为什么黑马的喘气在间隙里格外清晰。
这是不合常理的,这细微的声响只可能是大脑的错觉。她和安弗的白屋隔了至少有一百英尺。
于是她说服自己是为了证明某种不切实际的猜想,露斯利亚微微地颤了眼睫,抬了半扇眼眸,飞快地扫过白屋子的门口一眼,那匹油亮的黑马已经被牵在了椴树的树荫下,两侧驮着油皮包,正低头刨土。
不是错觉。露斯利亚又把目光压了回去,砸着铁楔、木板沿着纹路整齐地裂开。她总觉得自己手下的影子在木材上诡异地忽闪,太长了,像是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也落在了上面,但这是不切实际的。
最后一张木板。露斯利亚放下楔子、拿出铁凿;用炭笔画出榫眼的轮廓,凿刀的平刃贴着线痕,叮、铛、铛、铛;露斯利亚,审判官要走了;叮、铛、铛、铛,木块脱出了横梁,掉在地上,成了一块废料;刮刀搓平了木孔的毛刺,下一笔、下一刀、叮、铛、铛、铛;审判官终于要走了,露斯利亚,你该感到庆幸了,你该尽情微笑了;叮、铛、铛、铛;露斯利亚——你真是疯魔了!
露斯利亚把开好榫眼的侧板摆在一旁,拿出另一张;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你难道不知道、难道不见得、难道没有承受过、露斯利亚,你难道没有真情实意地恨过——露斯利亚面无表情地低头舔了口被割伤的手指,唾沫润湿指腹,她吐掉了木屑。这没什么大不了,你应当微笑。
叮、铛、铛、铛;露斯利亚·莫罗佐娃,请你停止再想这些无关紧要荒谬至极的言论了。你许是被那气味迷惑了,你就应该把那迷迭香包给——等等,那马蹄音——不、她明日才走。她明日才走。
叮、铛、铛。露斯利亚抬起头。
那黑马上,一个红发女人。穿着黑袍,没有回头。
露斯利亚僵住了。今天不是明天。可安弗——
靴子轻微动了,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她还握着凿刀。像是时间被割了一块,没有意识,眨眼间便已喘着气站在安弗的马前了。露斯利亚望着那匹黑马的眼珠,它纤长而下垂的睫毛闪了闪,露斯利亚忽然发觉自己身体的呼吸错乱了,她咽了下去,只细微地换气。
树影横在两人之间,没有说话,一人在马上,一人在马下。安弗挽着缰绳在黑马上睨她,冷淡地开口了:“露斯利亚,你有事情吗?”露斯利亚费了许多的气力才勉强平稳地挤出这句话:“安弗……”
在漫长的停顿中仿佛换了舌尖上无数的词,“……你不去谷仓了。是吗?”像是烫伤了露斯利亚的咽喉,她抬起的头,抿紧的嘴巴重新闭得很死。安弗把缰绳又绕了手套一圈,继续冷漠地看她,说话时才微微勾起了唇角:“露斯利亚,你在向我确认什么?”
“审判官,我只是——”
安弗的眼神掠过木匠,拉了缰绳,平视前方,黑马温顺地喷了几声鼻息,衔铁轻响,迈着步子从露斯利亚身边擦肩而过。露斯利亚咬了牙,跟着走了过去,急促的脚步。“审判官,看来你走得相当心急。”“露斯利亚,我不爱听‘只是’。”
安弗牵着缰绳的手缓缓地收了收,那匹黑马走得慢了,耳尖微微外扩,安弗轻轻拍了它的脖子。
“再给你一次机会,木匠。”
木匠却没有再说话,只沉默地跟了一段路,最后站住了。露斯利亚看着安弗骑马的背影离她渐渐远了,只剩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余光看见审判官的影子停了,露斯利亚又轻轻撇过头,安弗身下的黑马站在不远处的一块泥地上,安弗往左扯了扯缰绳,马蹄踩倒了细草,侧身横在路上;她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可安弗脸上的微笑和声音仍旧清晰。
“露斯利亚,你真是好极——”“审判官,你应该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吗。”
她说得大声,安弗背着光,表情似是细微地动了一下,“我一向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审判官忽然弯腰,与身旁的书记官轻声讲话。露斯利亚看见书记官点了头,从腰兜拿了一对纸笔出来,递给了安弗。
红发女人下了马,在纸上描了几笔,一边走过来,一边说:“我此次是要去邻镇看看那修女院。露斯利亚,过来。”那墨迹透着日光,露斯利亚大抵猜到了会是什么东西,她也走了过去。
“明天我回来的时候,会让你复写一遍。就当作是我命你做的了,拿好。”安弗伸出手将那半张羊皮纸以一种随意的姿态交给了她,露斯利亚的手指捏过干燥的纸页,安弗轻声笑了:“你应当知道这是什么。”她看见安弗重新上马牵了缰绳,走了。
白发女人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那张羊皮纸面投下了自己手指和碎发的阴影,像是被水润过的黑石子落在那行微微右斜的字。她猜这应当是她的名字。露斯利亚·莫罗佐娃。
露斯利亚抠了抠指甲,握着凿刀将羊皮纸折了三叠,塞进了外裤腰带斜下方的亚麻布衬袋里,但她在太阳下站了一会,听着那远去的马蹄,又将纸拿了出来,发现上面已经印着几个黑黝黝的手印了,她抬起手,才发觉自己的整个右手都被炭笔染得黢黑。
她抿了嘴,把纸塞在了腰带,紧紧贴着她腹侧的肌肉,走了几步,又摸了一下,没有掉。
露斯利亚·莫罗佐娃,这应当是更不合常理了。
就这样一路回了木工台,又用衣角擦了擦握出手汗的凿刀,继续凿榫眼,她总觉得那张纸一直在硌着她,弯腰的时候总像板着她的皮肤。手茧擦过碎屑,四个榫头、十六个榫眼、十六块翻折座板,露斯利亚把备好的木材在屋边码好,拉上麻布,盖住。她从屋里的陶罐里舀了水,洗手,注意着没有打湿身上。
她坐在屋前的矮台阶,一只腿曲着,一只打直了,贴着汗水把头发给重新扎了一遍。她望着眼前的草、树、土、墙、云,和她家前的景象不一样。露斯利亚从衣兜里拿了一小截甘草根,放进嘴里,慢慢嚼;淡淡的甜味顺着唾沫渗出来,露斯利亚看了圈四周,没人,把腰上的那截纸拿了出来,摸着已经有些湿了,似乎吸了汗。
木匠嚼着甘草根,在微凉的风中慢慢地看过了那一行字,又来回看了好几遍,拿出耳边别着的炭笔,把纸垫在膝盖上,在那行长长的名字下方一笔一划地照着重写了一遍。滑,炭粉浮在羊皮纸面,深浅不一,形状说不上来的奇怪:直线过于板正,曲线过于像圆,露斯利亚的指头不小心蹭到了,字迹顿时变得模糊一片,灰扑扑的。
她眨了几下眼,又抬起头看了下,附近还是没人,她忽地发觉自己皱着眉,更小力地捏了捏那炭笔的尖端,在墨水上轻轻描了几遍。最后描得黑了,灰得看不清。露斯利亚将纸又塞回了腰间。
她忽然站起来,把嘴里的甘草吐了,走进屋里,从床上的香包里折了一片迷迭香放进嘴里,如她所料,异常刺舌辛辣的苦,但至少很醒神,她只垂眼嚼了几下这好奇。屋外跛脚的修士的呼喊打断了她:“木匠,您在吗?您的晚饭我给您送来了。”露斯利亚不动声色地吐掉了渣碎,吐在手里,擦了嘴,她出了屋子,像拍掉木屑一样随手蹭掉了。
跛脚修士将碗放下,碗里折着杂色的大麦煎饼和干酪,还配了半块沾着灶灰的烤洋葱和煮鸡蛋,“木匠,您白日可有看见那审判官今日骑马走了?”
露斯利亚接过碗,坐在台阶上,低头掰烫人的洋葱外壳,把沾灰的洋葱皮随意丢在地上,“不瞒您说,她似是提前了行程,今日就带着两名护卫和那书记官骑马走了!唉……也不同我等告知一番,若不是院长恰好在修道院门口撞见了她,我当她是不会想着同人提前说一声的,亏杰罗修士今日还备了她的晚饭!”
他长叹一声,拉起袍子,弯腰在露斯利亚旁边也坐下了,看着露斯利亚将剥皮的洋葱裹进煎饼里。
他的眼睛上下瞥了瞥,忽然说:“看您长得其实端正极了,您就没想过找个能安定下来的归宿么?何苦辛劳一直干些木活?”塞进嘴的煎饼还没咬,甚至还没等露斯利亚的眉毛蹙起来,跛脚修士又连忙弄了几声笑:“算了,您——就当我未说过此话,是我多言了。木匠也是一门能做好营生的活计,今日的饭食还合您的口味吗?”
他微弯的腰往下,揪了一小片三叶草,用微黄的指甲掐出了绿汁水,“不过,怕是那位捉摸不定的审判官或许也会提早回了,等不到明日,今晚……”他抬头望着那片随风动摇的药草地,“唉,也当真是没什么可选,得劳烦您等天色暗了,我今晚提前给您择些药草了。”
白发木匠低下头,擦了下巴,把洋葱溅出的汁水抹净,跛脚的修士不再言语,两只脚各自搭着石沿,和露斯利亚一齐坐在屋前安静地看不远处摇曳的鼠尾草。谷物的麦香从她的舌腔延开,她听见身旁人一声隐秘而匀长的叹息。
露斯利亚掰了一小块煎饼,递了过去,跛脚修士眨了几下眼,低头看着那枚煎饼块,“木匠,您真是贴心……!但不必,我先前已经吃过了——”露斯利亚没有看他,右手一直举着饼。
寂静后,跛脚修士接过了它,袍下枯瘦的身体:“我得谢谢您,我确实挺爱吃煎饼的。”眼前的紫鼠尾草互相摩擦,似乎在风中散去了一片透明的粉。他嚼煎饼的声响很大。
离开时,他再三向露斯利亚道了别,还微微欠了身,修士一瘸一拐的背影,他的左脚看上去像是时时刻刻都垫了块石子,伴着夕阳的淡晖,古怪地走了。
露斯利亚平静地抬起头,望着那围墙上头露出的一点太阳圆弧,把树顶和云层都画成了薄红色;过了一会,她站起来,从地上寻了根树枝坐下,又从腰侧抽出那张羊皮纸,抚平了纸,对着仅剩的日光在泥地上慢慢地临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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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