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三天,纳西莎都没有再和露斯利亚讲起那些事情了,也不再主动提起审判官了,只和露斯利亚说些最平平无奇的天气、活计、或者伙食。她还是会笑,就是不再露出牙齿,偶尔也会用那重复的圣母民谣填补两人之间沉默的空隙。
纳西莎把亚麻籽油倒在布上,沿着凳子木纹的方向来回反复擦抹,她低声唱着:“母亲接过那冰凉的躯体,血迹还温,那静谧的婴孩,紧闭双眼……轻贴在死亡的额上,七把利剑呀——刺穿她胸膛……”
站在门前的艾格尼丝打断了她,没有进来:“匠人,纳茜。审判官叫你们去问些事情。”
露斯利亚和纳西莎一路跟着艾格尼丝,执事一句话都没多说,只安静地带路,领着两人到了教堂主厅侧旁的一个房间里,见到了安弗。安弗没有看她,露斯利亚侧过头,也移开了视线。
这房间不是安弗的那间白屋子,更像是一间清出来的杂物室,堆着些箱子和柜子,里面塞满了东西和层层叠叠的卷宗。露斯利亚在桌上那堆摆着的物件里看到了她给康拉德做的那枚十字架,还有她挖出来的书,和其它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放在一起。安弗的面前只有一张椅子。
审判官开口了:“纳茜,你先过来吧,我有些关于案子的事情想要问你。”露斯利亚的余光能看见审判官站起身来,一阵温而柔的浅笑传到露斯利亚耳里,“别紧张,只是有些事需要让你确认一下——好吗,纳茜?”纳西莎被安弗的手轻轻带着坐下了,露斯利亚站在后边,不去看她。
安弗的声音:“另外的那人,你先去门口等着。我待会再叫你。”审判官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露斯利亚面无表情地出去了,她把门带上,站在门口,像是这房间雇来的一名护卫。艾格尼丝站在外面还没走,握着一只手,瞥了眼露斯利亚后便往门前挪了挪:“匠人,审判官大人说些什么了?”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是什么!”她压低了声音,情绪却还是显得焦急,艾格尼丝的灰蓝眼珠骨碌碌地环了一周,这附近连其他修士的一点影子都没见到,她警告般地瞪了眼露斯利亚:“匠人!你可别到处乱说!”话罢,便凑近贴了一只耳朵在门上。
过了一会,她咬着牙怄了一声,把头拿走了,对着露斯利亚重复了一遍:“刚刚审判官大人和你们说些什么了?没说什么是什么!”“叫我来门外等着。”“谁问你这个了?!我问的是审判官大人和纳茜说了些什么!”
她没能注意,平平地说:“我不记得了。”艾格尼丝吸了口气,眉头扭成了一团:“匠人,你才出来!”
木匠低头瞥了她一眼,牙齿不动声色地碾过了嘴唇里的肉,她转头,目视前方的庭院,中间种着绿幽幽的花草。
艾格尼丝盯着她,左边的眉毛高高地弯了起来:“匠人,你这是什么表情?在门口才等了多少些时候,你就恼成这样了?可不见我催你圣像的时候能有这份心!”露斯利亚抬起手,才发觉她的眉头之间居然皱着纹,她刻意抹平了:“艾格尼丝,我没有恼。”
艾格尼丝似乎对露斯利亚恼没恼这事提不起什么兴趣,又赶快地换了个话题:“不说这些了,匠人,我先前告诉你的那些话,审判官大人——她后来有没有问你什么胎记的事情,你是怎么说的?”“她没有问。”
执事动了动嘴唇,退了几步,捏着胸前的十字架上下扫了露斯利亚一遍,又走了过来,艾格尼丝短促地笑了几声:“真是稀奇!算了,审判官大人不在意你也倒好,就当是个体力用什的伙计。”说完便重新把耳朵贴上了门。门这时开了。艾格尼丝连忙慌张地退了几步,差点绊了一跤,她扶着回廊的石柱,像是在看不远处空荡荡的走廊。
纳西莎低着头出来了,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露西,你进去吧。对了,你放心,审判官大人和我一个字也没有聊到你。”
柱子旁的执事讽刺地呵了一声:“匠人,我倒是不知道你的担心原来能担心得这么无缘无故!之前我催你做圣母像的时——”
露斯利亚没听她说完,直接进去了。
安弗扫了她一眼:“坐。”露斯利亚在她面前坐下了,低垂着眼看边沿崎岖的桌面,长长的眼睫毛差不多要盖住了眼珠。背后传来门外交谈的动静,尽管听得出来那说话声已经被人刻意压低了,但还是透过墙壁渗了进来。
“纳茜,你在里头可是哭了?怎么连眼睛都红啦!”
“摇头干什么?什么叫不打紧?不,你先同我说说——审判官大人在里头和你说了些什么?”
“审判官大人在关心你?可有其它什么要紧的事情吗?审判官大人有提到神父吗?”
“执事大人,这屋里能听见您的……”
艾格尼丝的嗓门渐渐远了,像是被人拉离了这里。
她意识到她先前和艾格尼丝讲的话估计也被这位审判官听得一清二楚。露斯利亚在桌底下捏了捏手指,又想到了,安弗说过,同她一桌时不能将手放在桌下。
这是个该死的念头。甚至安弗可能已经忘了。她不应该想到这个的。露斯利亚的指头越收越紧了,抠挠着手肉。一张画了圈的抄文被推在了露斯利亚低垂的眼下。
那张羊皮纸表面沾了泥,边缘破损,鹅毛笔的笔尖点了点一行被圈住的字,安弗极其平淡地开口了:“镇民,你认为这行字和这张纸的其它字迹是否出自一人之手。”
露斯利亚咬着舌尖,微微抬眼,看向那行略微眼熟的字迹;她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只用注意墨水之间的走向,但她的眼神却在笔迹的开端停留了很久,才强迫般地、慢慢地、艰涩地往右。她觉得自己可能幻听了,耳朵居然诡异地听到了一阵淡淡的写字声响。桌底下木匠的双手覆在大腿上,掐出一阵钝而深的痛。
她低头看了很久,安弗可能已经没有耐心了。露斯利亚听见安弗敲桌子的指节越来越快,而自己眼珠上下对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但露斯利亚·莫罗佐娃——她在心里如此地对自己说——这难道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吗?你只是一个不识字的木匠,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安弗一眼,然后说:审判官。我看不出来。最后面无表情地走掉,回屋。因为你只是一个体力用什的伙计。
好了。现在抬起头。
露斯利亚慢慢地把僵硬的头给抬了起来,时刻检查着自己的表情。安弗甚至现在也没看她。审判官撑着头,手指还在敲着,视线却已经散漫地落到了侧边的别处去,像是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了耐心。
维持面无表情、维持面无表情、维持面无表情。
露斯利亚张开嘴,冷淡地说:“审判官大人,我——”安弗的眼珠转了过去。和那双浅色眼睛对视的瞬间,露斯利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打算已经失败了。自己的脸肯定动了。她卡住了,怎么样也没法从舌尖里挤出后半截话。话只说了半段。露斯利亚感到一阵不能自控的屈辱和恨意。
安弗这些时日以来终于对她笑了一笑,弯出一个熟悉的、冰冷的微笑:“你好像忘记我先前说不能将手放在桌下了。”红发女人说完后,仍旧维持着那个微笑看她,停顿了片刻:“手放上来。我需要看看你的手指。”露斯利亚坐在那张椅子上,沉默地,把充斥着亚麻籽油气味的双手放了上去。
安弗看了眼她的右手,自语般,又像低声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露斯利亚没能听清,但安弗很快把桌前沾着泥的羊皮纸推得更近木匠一步了,对她说:“你的手指已经好了,这点很好。不过现在,我需要你回答我关于这张纸的字迹问题。”露斯利亚垂下眼睑,视线又落回那行被圈起的一连串的文字:“不是一个人。”
“很好。眼熟么?”
这个熟悉的句式让露斯利亚把嘴抿直了,但她还是说了实话:“有一些。”安弗从一旁的抽屉里各拿出四张写满字的羊皮纸,铺在露斯利亚眼前。“我先前让你认过这人的字迹,和我的字迹一起。你认为这四张里,哪一张是那行字的主人写的?”
“露斯利亚,我并不急,你可以拿起来慢慢地看。”安弗站了起来,侧过身,视线若有若无地在窗外流连了一阵,露斯利亚也抬起头,看见窗外落着一片长势不错的药草地,围着的木篱笆里面稀稀疏疏地种着些高矮不一的植物,远处走过两三个修士,跟在那位穿着长黑袍的神父后头。
安弗微微地勾了一下嘴角,便转过头来,指了指那一共五张摆着的羊皮纸,木匠低下头,眼神先逐一扫过了,随后将中间那张破损的样本拿起来,手指仔细摩挲过那一行纤细优雅的字,她放下了,又看了一会,最后拿起了第二张和第三张,递给了安弗。
“这两张都很像,但是我不太确定。”
安弗接过了那两张羊皮纸,说出了一句让露斯利亚完全没料到的话:“埃斯泰,过来。看看有没有你昨天说的那一张。”那个安静的黑发书记官从露斯利亚的背后走了出来,露斯利亚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她竟然从进屋到现在、都完全没能注意到、这个房间里居然还站着其他人。安弗淡淡地瞥了露斯利亚一眼:“他一直站在墙角,你没能注意么?”露斯利亚移了视线,看着那名书记官接过了安弗递来的纸。
书记官在露斯利亚的左侧站得直挺,她冷漠地看他,第一次发现男人过于白皙的脸上缀着一颗痣,就在那双绿眼睛的正下方。他看过了两张纸,“是的,大人。”抽出了其中一张,递还给了安弗,“这张是我昨天说的那张。”另一张则放回到了桌上,男人收回手,同样冷漠地看了露斯利亚一眼,便退开了。
“露斯利亚,这两张——你觉得哪张更像?”安弗随意地换了顺序,把露斯利亚先前指出的两张又还给了她,露斯利亚没接,盯着安弗说:“审判官。修道院里有许多像书记官一样识字的修士。镇上还有像西蒙一样识字的镇民。”安弗悬在空中的手没有收回,笑了:“正是因为你不识字,看不懂内容,也看不出这些东西会是哪些人写的。”
露斯利亚感到自己的眼睫动了动,她接过了过来,在寂静中低头重新看过一遍那两页纸,安弗走到了她的身侧,气息几乎是贴在她的脸边说:“而且,听那位执事惯常的抱怨,你似乎在这点上也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理所应当地敬重教会。”露斯利亚克制着自己的呼吸,感到一阵从脸侧开始蔓延的发麻,快吞噬了她的整个头部和脖颈。
“审判官,我觉得这张更像。”露斯利亚很快拉开了点距离,觉着有些热了。但安弗呼出的气仿佛还拂在她脸上,激得她的手背起了一片疙瘩,羊皮纸被她无意识捏出了沟壑,安弗弯着薄薄的笑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等散落的纸张被安弗重新整理好,放回了抽屉时,露斯利亚听见审判官用一种平平无奇的语气对她说:“修道院的那排唱诗班座椅最近要换了,露斯利亚,你回去带些衣物和工具过来,天黑前来修道院。”
安弗盯着她的眼睛:“我给你安排了暂时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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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