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场燃烧着麦秸的味道,灰烬,绳索和木质的十字架,露斯利亚·莫罗佐娃的双手被麻绳反绑,粗糙的草质纤维磨红了脖颈,她走在街头上,忍受着教会执事高声念诵的经文,圣水随风,零零星星地飘洒在她的脸庞上。
市集人潮拥挤,赤着的双足踩过碎石路,仿佛感觉不到这尖锐的痛觉,她目视前方。别人丢来糜臭的鸡蛋和腐烂的内脏,黏稠的蛋清和血液渗进了眼珠,她身后还有一阵狂妄的大笑。
露斯利亚背后的手指节被她捏得咔嚓作响,她几乎无法忍受,她最终要同这人一起走向死刑场;污垢的指甲掐进她的掌心,把血肉刻开。露斯利亚永远不会忘怀这此生不绝的仇恨。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阵属于红发女人的张扬至极的笑声,就算身体如今要被红色的烈火毁去。胸腔强烈地跳动,暴力的**堵在露斯利亚的喉咙口,她尝到了血。双脚尝试动了动那木质的,沉重的镣铐。
刽子手的木棍用力地戳向露斯利亚的后背,她趔趄了,铁黑色的锁链叮叮当当,黑粗麻的忏悔衫上全是民众降下的惩罚与污秽:“喂!该死的女巫!别乱动!”
背后的红发女人听见民众们对露斯利亚的警告,笑得更加癫狂了,仿佛是要用剧烈的笑声把肺也咳出去。
疯子。
露斯利亚的大脑因充血而眩晕,行刑队使劲压着她的肩背,鼓点踩着她的步伐,把踉跄的脚步推向前。红发女人还在笑。露斯利亚听见刽子手颤抖的声音:“见鬼了!红发女巫,安静!你这个魔鬼附身的邪教异端!”
她听见水流被猛地泼下,哗啦地摔在地上,红发女巫的声音却没有被浇灭:“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你现在感觉如何呢?”露斯利亚没有回头,浑浊的水从身后蔓延至她的**的脚底,冲去了泥沙,又覆上新的肮脏。
她感受着脚底间的湿润,已经压抑不住她喉腔和牙关里的怒火,她吐出的话语,存在是轻的,切齿的声音却重得颤抖:“安弗…闭上你的嘴。”
行刑场。
“第一级,忏悔汝等眼目之罪!”
露斯利亚踏上一节木质台阶。
“第二级,忏悔汝等口舌之罪!”
露斯利亚的白发在阴魂不散的影子里被遮掩。
“第三级,忏悔汝等心魂之罪!”
露斯利亚闭上眼,眼皮烧着鲜艳的烈红,浸过油的麻绳将女人的四肢紧紧缠绕,脖颈套上绳索,身躯绑上巨大的十字架,永世不得超生。
“露斯利亚……你现在感觉如何呢?”
十字架的另一面,粗糙而结实的草结将她们两人的身体死死相连,几乎像是同这永恒的木十字架融为一体,永世不得分开。
神父高举着银十字架:“罪人!抬起汝的头颅!”
“以圣母之名。吾等,信仰最高审判官,兹宣读对汝,安弗·德尼尔;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之终审裁决;汝等已亲口承认召请魔鬼;
安弗·德尼尔;汝曾以圣职之名行审判之实,却将灵魂售予黑暗,违抗敕谕,枉杀无辜,使上帝圣母神圣的法庭沦为魔鬼的祭坛;
露斯利亚·莫罗佐娃;汝曾为一名平凡木匠,却以凡人之手连夺数十无辜民众性命,此力非出自上帝圣母,乃出自与地狱交易之血契;
经多位虔诚证人指认,汝等为恶魔附身的异端!事实确凿!无可辩驳!
因此,吾等宣告:汝等之灵魂已堕落如深渊,汝等之言行实为异端之毒疮;由此,吾等判决:汝等将丧失一切信徒之名誉与法权,汝等今将逐出教会!
吾等将此罪人交付于汝等世俗臂膀,并严厉恳请汝等,对其实施惩罚时,勿伤其性命,勿使其流血。”
“罪人啊!——倘汝之灵魂肯于此刻俯首,向上帝圣母呼求宽宥,则吾等特许汝等免于活焚之罚——代之以绞索断颈,而后付之一炬。”
“汝等是否愿意放弃魔鬼?回归圣母怀抱?”
……
“不知悔改!”
“安弗。”露斯利亚在乌泱泱的人群前抬起头,细小的石子不停歇地砸向她的大腿和脸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看着将亮的、乌蓝色天空里挂着的那轮炫目的白圆日,长久地直视着日光,泌出的泪水,要把眼膜也给完全灼伤。
“你下地狱去吧。”
烈火从她们脚底狂乱而迅速地蔓延,随着呼啸的风声,吞噬了身躯,在这被民众的欢呼与浓烈的灼烧和撕扯的包裹的痛感中,露斯利亚听见安弗的大笑。
阴密的乌云笼着尖屋顶的上空,沉沉地压着水雾。马匹蹄声的间隔融入了一间乌色屋子里传来的笃笃声,清脆得像石子砸在地上。核桃木的树脂和亚麻籽油的淡苦味弥漫在开着的窗棂,外面下起了绵绵的小雨。
露斯利亚·莫罗佐娃放下手中的圆凿刀,搓了搓指头上软绵的木屑,轻轻点燃了蜡烛,她站起身来,打算关上那扇透雨的窗——她的屋子门外正站着一个穿厚斗篷的女人,淋着小雨,兜帽戴起来了,看不清脸。露斯利亚瞥了她一眼,把窗户关上了。
露斯利亚站在门前,用脚把地板上的木屑踢成一团,再然后,无声地把双手仔仔细细地擦过皮围裙,随后又用右手用力锤了锤脖子和肩膀,她的视线落在眼前那座五官模糊的雕像上。
橡木门响了。露斯利亚打开门。
“匠人,”带着潮湿气息的女人微微高抬着下巴,把深绿色的兜帽取下,露出爬着稀疏雀斑的脸,灰蓝色的眼珠轻轻眯起,她的腔调变了:“这位……女匠人——那尊圣母像开始动工了吗?神父昨日提了一句,说是荣归节主日弥撒时要看到新像。”
“在雕了。”
露斯利亚背过身去,把干枯得如稻草般的白色头发重新束了束。执事看了那尊一人高的圣母像一眼,睨着露斯利亚的双手,侧了侧头:“女匠人,尽快些。”露斯利亚从一边的桌上拿起圆凿,重新走到木像旁,沿着粗略刻痕的走向逐步加深,木屑在沉闷的空气里飞溅,刨花落了一地。
执事走得近了些,黑色的长袍拂过地面的刨花,“这尊新像还需多久?”木像前胸有了一折折的衣褶形状。“至少三周。”“两周。”露斯利亚停下雕刻的手,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去了:“艾格尼丝,荣归节还有两个月。”
艾格尼丝更细声地靠近了,她捏着胸前的那枚银质小十字架,压低了声音:“……女匠人,你可知道有一位审判官要来镇上了?”露斯利亚的手顿了一下,险些在圣母捧着的双手留下一道粗粝的划痕。
艾格尼丝轻笑了一声,慢慢点了点头,继续说:“那位审判官大人今月就要来了。神父昨夜和我叮嘱,新像必须要在本月能看到。”露斯利亚的眉头压了压,目不斜视:“两周做不完。”她面无表情地吹开刻痕里的屑。
执事的眼睛盯着露斯利亚脸庞上冷漠的炭灰,薄嘴唇抿着,又微微弯了一下:“这位匠人,你似乎弄错了,这不是什么可以商量的事情。”她重复了一遍:“审判官大人本月要来了。”
“两周做不完。”
“——你!”
艾格尼丝的腔调不再平稳,软呢子的羊皮鞋底敲打着夯筑地面,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深绿色的斗篷随着女人的动作抖动,“别和我说笑,女匠人!你可知审判官大人三个主日后就要来了!第二十六日!今天都已九日了!”“做不完。”露斯利亚没有理会身后人急促的步伐。
“匠人!”
木匠没有回头,继续刻着木像,她听见橡木门和窗户处传来紧绷的声响,木头被推了推,似乎关紧了。
艾格尼丝快步走了过来,站在那尊只有大致轮廓的圣母像旁,执事和圣母像差不多高,胸襟前小小的十字架仍旧被她的两只指头反复捏着,反射着银光。
“那位审判官——她前两年——在格兰尼瓦那块地儿活活烧死了百来人!”
露斯利亚终于抬起眼,侧头,看了她一眼。
艾格尼丝的外袍被她自己抓得起了皱,卷曲的褐发贴在消瘦的脸颊两侧,阴沉而淡薄的月光降在她鼻尖的雀斑上,起了细密的汗珠。露斯利亚重新转过头去,刻画着褶皱。
屋外的小雨隐隐地打在鹅卵石路面,蜡烛的火光燃起绵密的黑烟,油腥味飘升到顶上挂着的腊肠和干肉,火光跳动,羊脂色的油蜡缓缓顺着蜡身溢了下去,像是浑浊的泪水。露斯利亚放下圆凿刀,拿起另一把小尖凿。
“纳西莎十四日回来。”她的手指抚过圣母像的双手,指腹的硬茧子擦过那木白的、弯弯曲曲的凸起:“你可以叫她给我打下手。”睫毛盖着她深蓝色的眼珠,露斯利亚望着圣母模糊的脸,在艾格尼丝焦急的脸旁边,淡声说:“二十三日。不能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