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无意识地摆弄手里的刀,一边思考如今的状况。
这个生物进化出了智慧,它狡猾,善于伪装,甚至试图通过装可怜来赢取自己的同情心。封对房间外那个生物仍知之甚少,但是已有的表现已证明它不容小觑。尽管因为某些原因,那个生物还不能够编造出完整的谎言,封猜测这与脑神经发育有关,或许它生物学意义上的脑子不太好。
房间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天色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绿,无端地让人心情糟糕。封莫名想起了自己更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母亲骑电动车送自己上学,雨衣冰凉,贴在身上,仿佛有雨透了进来。潮湿。冷。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记不清了。应该不会很高兴。即使如此,那也是值得被封记住十几年的时刻了,他后来再也没能像那样靠在母亲身上,只有母子两人。
封想,或许是弟弟突然出现的缘故吧。好久不见,都有点不习惯看到他的脸了。
思及此,封默然垂眼,一会儿就要和那个东西做个了断了,以后,大概再也不会看到弟弟了。有点不舍得,但更多的是旁观者一般的剥离感。
大约过了半小时——那东西的速度比封设想的要慢,他不认为怪物真会老老实实收拾所谓的行李——魏锃敲了敲门,在门外说道:“哥,都准备好了,出来吧。”
封深吸一口气,收起手中把玩到温热的刀,稍微提高了点声音,说:“门没锁,你进来吧。”
魏锃沉默了一下,闷闷地说:“好。”
他没有开门。
封听到一声轻响,是魏锃把头抵上了门,他的声音从更近处传来。“哥,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伤害你的。我们一起走,好吗?”
封几乎就要答应了。但这不对,他的弟弟不可能还活着。他不会把命交给一个怪物。
“······到哪儿去呢?”封喃喃道。
外面的人不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接近,与雨落的节奏不同,封得以在大雨中分辨出来。封倒退几步,盯着门缝边不断涌进的绿色小虫逐渐汇成一股虫潮,咔哒一声,门开了。
封再次见到了“魏锃”。
绿色的油腻液体从他的颈部汩汩流下,窸窣声延绵不绝,那些液体落在地上,汇集成封刚刚见过的那种虫子。他的脸还是那样苍白,在虫潮的映照下发出莹莹绿光,他张开嘴,似乎是想说话,但最终放弃了。那些虫子几乎爬上了封的腿,封退无可退,只好迎面向那怪物冲去。
双脚踏上虫潮,发出嘎吱嘎吱的黏腻响声,封挥刀直向怪物的咽喉,怪物向后一闪,刀刃只划破了涌出的虫子,留下暗绿的液痕。一击不成,封趁怪物后退时侧身一翻逃出房间,飞快向门廊处跑去,他在那里放了一把消防斧。
他打开柜子,听到了熟悉的不详的窸窣声,柜子里涌出了满满的虫子,顺着他的手向上爬。封拼命甩手,试图甩掉那些虫子,却还是有漏网之虫。封感到手背针扎一般的疼痛,那厢怪物已经走了过来,封想开门逃出去,却发现门已经反锁了。
怪物抬手,封发现破绽,一个猛击向怪物侧腰砸去。理论上讲,那里是肾脏,这样一击少说也能让受击者暂时丧失行动**,至于眼前的怪物有没有肾脏,就是另一回事了。不出所料,怪物像是被激怒了,双手钳制住封,以惊人的力量把封掀翻在地。
封被这一下摔得浑身疼,心想完蛋,今天恐怕要栽。怪物也诡异地静了一瞬,然后像是想通了般,动作不见之前的迟滞,而是迅速地冲过来,用他力大无比的双手翻过封,以一个警察擒拿犯人的姿势把封摁在了地上。
怪物发出了含糊的嗡嗡声。
封试图把自己从对方的压迫下释放出来,可惜失败了,之前被虫子咬过的地方也微微发麻,可见那虫子还带点毒。胸骨被紧紧压着,封愈发喘不上气,好在他不久之后就不需要喘气了。
怪物继续发出嗡嗡声,封闭上眼,等待命运降临。
身边又传来虫子爬过的声音,有一些在他的面前停下,试图钻进他的嘴里。封紧闭着嘴,与脸上的虫子僵持不下,然后身上的怪物似乎是等的不耐烦了,用手捏了捏封的肚子,那里正好是封最不能被别人碰的地方。封没想到那怪物竟如此阴险,猝不及防一下破功,虫子便顺着嘴爬了进来,封被迫知道了这种虫的味道是苦涩发酸的,随后像是承受不了这一系列刺激,昏了过去。
······我这是······做梦了吗?
封被卷入记忆碎片的洪流,一幕幕场景既熟悉又陌生,上一秒,他见到弟弟神智不清地晕倒在家门口,下一秒自己开门,弟弟神采奕奕地讲述自己冒险的经过,还有两人吃饭的、讲话的、乃至争执的画面,都像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还有一些黑暗的、充满暴力的对抗,虫潮,流着绿色血液的怪物,追逃,反击,窸窸窣窣的虫子,嗡嗡的怪声。断续的、光怪陆离的梦境背后,都是同一个人,他的弟弟,魏锃。
类似的事,自己到底经历了多少遍?封感觉自己想起了什么,但当他真的去回想时,又想不起来任何具体的事,就像做了个记不清的梦。
封醒来了。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在自己的卧室里,封看向坐在一旁的弟弟,后者似乎还没意识到情况,开口道:“哥,我回来发现你倒在地上,结果一摸,是发烧了!你怎么把自己的身体搞成这样了?”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封还记得自己昏迷前的事,不过面前的这个“人”似乎不这样认为。这之间一定出了什么差错。这个怪物认为自己忘记了之前的事,但事实上自己并没有。是什么导致了这个偏差?
不,再往前推,为什么怪物会认为自己在那之后会失去记忆,这是它出于本能的认知,还是实验的结果?电光火石之间,封隐约有了一个推测——这不是他第一次失去记忆了,并且出于某种原因,怪物在前几次试验中都没有达成目的,结合自己昏迷前的经历来看,似乎是因为怪物不愿意破坏自己身体的完整性,所以尽管有足够的力量杀掉自己却始终没有那样做,甚至没怎么让自己受伤。
是在寻找合适的寄生体吗?就像它对自己弟弟做的那样?
封自然不会把一个能从身体里涌出虫子的生物当成弟弟。封只想把这个占据了自己弟弟身体的不知名生物干掉,让弟弟的尸体不再被亵渎。
但是哥哥很没用啊,封想,如果不是对面没想杀自己根本打不过。既然暴力已经被证实了不可行,封决定换一种方法,看看这个怪物想做什么。
“解释一下吧,我看到虫子了,你到底想干嘛?”封说出口时已做好了怪物暴起袭击自己的准备。他等了弟弟四个月,现在等来这样的结果,封有些摆烂了。大不了就是死。那些虫子或许会穿上自己的皮,操纵自己的身体和弟弟一起活动,然后自己和魏锃继续做一对虫兄弟好了。
魏锃模样的怪物还在抵抗,弱弱地说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巴拉巴拉。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你第一次这样做吧。”这句话半真半假,其实封主要还是靠推测。
“别那样叫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想干什么?”封不自觉地拿出当哥哥时的威严。
魏锃模样的怪物保留了和本尊一样的胆量,吞吞吐吐道:“······其实我今天说的基本就是所有的事了。我恢复了一些意识之后,发现自己受伤的地方有很多绿色的小虫在爬,我一开始以为是血把它们吸引来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它们其实是在我的身体里爬,而且我一点也不疼。它们正······在我的血肉里穿梭,我试着把它们从身上弄下去,我拼命地抖,用手去拍,结果它们只变成了流着绿色的液体的尸体,而且剩下的那些更加活跃了,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体里钻。我猜它们是血吸虫一类的东西,所以我就回来找你。”魏锃回忆着,在讲到自己回来找封的经过时,却猛的卡了壳。
“然后,我们见了面,说了话,我们要一起走,但是最后没有······我躺在树下,雨围在我身边手拉手跳舞,你在一边看着我,我也看着你,然后你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在那黑暗之中,我听到了神谕,神说,我会在今天死去,然后在七天后复活。然后······我复活了,却没来见你。因为······我受伤了!对,我受伤了。我的胸口有了一道吓人的伤口,我不能带着它见你。”
封想魏锃或许是疯了,说着诡异的话,却浑然不觉,仍是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专注、略带迷惑,在提到“神”的时候,封察觉到他语气中压抑着某种狂热。他没有打断,而是任由魏锃继续叙述了下去。
“然后那些虫子,从我流血的地方爬出来,聚集在伤口上,一层层,密密麻麻。它们没有吃了我,而是成了某种填充物,堵住了伤口。我没有再流血,也不再试图把那些虫子弄出去,然后我发现,它们在修复我的伤口,一些虫子变成了那些组织本来的颜色,我身体原本的组织的颜色。就我的感受而言,恐怕功能也是。它们融入了我的身体。”
这完全超出了封所学习的内容,对所有从事生物相关工作的人都是,把魏锃送去研究恐怕能拿个诺奖,但现在,关于弟弟的一切只能是个未解之谜了。
“我等了一段时间,伤口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我又回到家,但是你看到我回来很害怕,我想要向你解释,但是你没等我说完就又砍了我······哥,你怎么都不听我说呢?”魏锃的语气中有着不掩饰的委屈。
封下意识地安慰道:“抱歉,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会死而复生。”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知道是很神奇啦,可是你是我哥啊,怎么连弟弟的话都不肯多听几句啊?”魏锃更为声情并茂地控诉亲哥的暴行。
这个怪物出奇地拟人。封认为这是它保留了弟弟的一部分记忆所致。
“对不起······很疼吗?”封有些头疼,面对一个看起来像弟弟,说话也像弟弟的存在,而自己很有可能像这样“杀”了弟弟好几次时,心虚、愧疚与心疼仍淹没了他的理智。
怪物露出了一个他看不懂的表情。
“不疼的,哥。现在都结束了。我们走吧。”怪物笑着说。
来了。封想。它终于要暴露自己的目的了吗?
“去哪儿?”封不动声色地问。
“我想再北一点比较好。现在还不清楚这场雨从何而来,但是沿海地区的情况出现的更早也更严重,咱们这儿已经是进展比较慢的了。或许内蒙古会是个好选择,我想那边的水草一定史无前例地丰沛。”怪物有条有理地分析道。
这与封之前的设想不谋而合,水多了就去干燥的地方,很朴素的道理。但是这话从怪物口中说出来,封就不由得掂量一下了,难道自己想简单了?但是那又能去哪儿?总不能往更潮湿的地方走吧?
“哥?你觉得怎么样?”看到封一直不说话,怪物催促道。
封试探道:“南边怎么样?说不定南边的人已经成功和环境共存了。”
这个回答超出怪物预期,它紧紧皱着眉头,有些生气道:“哥,你还是不信我,是吧?你觉得我被虫子控制了,现在要害你,可是我要是真想害你干嘛要搞得这么迂回?真的没时间了,哥,咱们必须得走了。这里已经快到极限了。”
它说得有道理。虽然不清楚怪物口中的极限是什么,但这几天封有隐隐感觉到,这个地方快要不行了,这是种很难解释的预感。但是,和怪物一起逃命?保不齐会发生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事吧。
它一直声称是自己的弟弟。封花了大概几秒钟想象它真是魏锃的情况,但是封还记得不久前自己询问时怪物不自觉说出的那段毫无意义的话,关于神和复活。那不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会有的表现。或许魏锃被伤到了脑子,误以为自己身体里有虫,房子里长的蘑菇产生致幻物质,连带着自己也出现了幻觉,居然认为人的身体里能产生虫,更扯淡一点,或许魏锃在这场雨里变成了某种共生体,人与虫达成共存,虫子取代了魏锃的一部分身体组织,但是并没有控制他的脑子——毕竟它那么像自己的弟弟。
封微微动容,但仍没有表示。
“如果你坚持,那我会打晕你,把你绑上车。如果哥你一定要这样的话。”属于魏锃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封知道对方真的会那样做。
或许,就像小说那样,弟弟真的没有失去自我呢?这是封不敢想的happy ending。
就相信一下吧。万一是真的呢?不是总说生命会创造奇迹吗?或许这就是那个奇迹呢?封心想,弟弟死后自己在这世界上就没有别的家人了,世界看起来是到了末日了,自己活下去又能怎么样?自己一直以来努力维护着的“家”的存在,现在什么都没了。
思及此,封眼前黑了又黑。算了,反正也打不过,看看它要干什么吧。
封在怪物期盼的眼神中点了点头,并制止了冲进卧室提起行李箱就要走的怪物,要求对方给自己点时间准备。
封拿了支□□,作为自己遇到“比死还惨”的情况时的退路。但封有些不确定,如果那些虫子真的修复了“魏锃”的伤口,那是否也能逆转□□带来的心脏骤停?封其实认为神经类毒素更保险,但他毕竟不是“绝命毒师”,没有正经人会在家里存剧毒。
对了,还有那个······
封出来时“魏锃”已经拿出了一个大包裹,从外表看里面装着衣服被子一类的纺织品,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封一边走过来一边问道:“你把衣柜里的衣服都带上了?那些在外面放了太久,受了潮,都霉了。干净衣服在床底的柜子里。”
“我现在就换!哥你等等我。”“魏锃”急忙道。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瞬。这个对话是那样正常,就像他们之间以前的无数次一样,好像魏锃没有失踪四个月,封也只把他当作久未归家的弟弟。然而这一小截沉默暴露了两人的内心,他们都知道这和以前不一样了。
封沉默地看着“魏锃”换了一套密封的衣物放进包裹,这个场景在弟弟失踪的几个月里封想象过很多次,其中一些想象就和现在一样,弟弟冒冒失失的,自己则为一切准备周全。
一些即食食物、医药包、汽油、野外生存包,封其实有点茫然,自己面临的这个“世界末日”和电影小说里的不一样,既不是突如其来的严寒也不是某个实验室泄露的丧尸病毒,它不太有存在感地降临,形式是一次过长的雨季。它不致命,因此不会让人有太多警惕感,一开始只是生活的不便,直到交通瘫痪、生产停滞,人们主动离开了城市——这时才有人不禁发出疑问:这是世界末日了吗?
这种能够引起恐慌的言论并没有在网络上存活多久,更多人并不把它看成是末日。“只是下雨多了点,南方经常这样啊”“只是正常的周期性气候变化,不需要担心”诸如此类的发言有很多,大多来自比封所在城市更北的地方。封只在最开始的时候见到过几个南方住民的发言,大多是抱怨比以往更久的雨季。
“雨”。不像灾难片中水源往往是珍贵资源的情况,水是封现在最不需要担心的东西——与此对应的,植物在这样的气候下生长得分外旺盛,鱼类也繁衍得很好,所以食物似乎并不需要担心。或许等到空气湿度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如何把食材弄熟会成为最严峻的问题。还有冬季的到来,这是封最担心的事,也是“魏锃”劝说他的最主要理由。
如果降水量不变,而气温下降到零度以下,那么等待着这个城市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雪灾。在全世界降雪量最大的日本青森地区,那里由于海风带来的潮湿气流急剧降温而形成了每年一度的恐怖降雪量,交通完全停摆、房屋被雪掩埋是很常见的,然而同样由于海岛气候,温度并不会过分得低。但是封现在面对的,是青森的水(雪)量加上内陆的温度——绝对会是一场灾难。
那样完全就是《后天》了……封不由得想。
“魏锃”此时正好拿着封的布偶朝封走过来,封有些发愁地看了它一眼,心中叹道,还要加上丧尸元素。
“哥,你忘了‘爵士’!”魏锃举着黑猫布偶叫道。
“我没忘。把‘爵士’给我,你去把包背上,我们走。”封接过布偶,支使那个弟弟模样的怪物把行李搬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