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雨 第5章 同一性

兄弟两人盯着桌上的两碗速食海鲜粥相对无言。

少顷，魏锃打破了沉默，他问：“哥，好久没聊过了，我想问问——你觉得怎么确定一个人是一个人呢？”

封问：“你是说······DNA测定那种东西？找拐卖儿童的那种技术？”

“嗯，是吧，但也不全是。”魏锃嘟嘟囔囔。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如果是说亲子鉴定，现在主要用的是str分型，早些时候技术没有那么发达，检测位点只有13个，也就是说，只要这13个位点上的序列重复次数一致，就在DNA层面基本认为是同一个人了，那时候还可能出错。后来技术发展，增加了6个位点，错误的概率大大缩小，现在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封不解道。

“那，DNA一样就是同一个人吗？假如这个人受了刺激性情大变，那对于他的家人和朋友来说，他还算以前的那个人吗？”魏锃认真地问。

封心里暗暗感叹这就是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区别吗，原来他想问的是这个，面上不显接着说道：“这种情况我见过，脑挫裂伤的病人，还是个高级工程师，不巧伤在额叶，最后虽然身体恢复了健康，却因为损伤而变得粗俗易怒，工作能力也大不如前。”

封停了一下，似是回忆：“我没见过他生病前的样子，不过我见过他的家人陪他复诊，也看着她们从治愈后的欣喜感激到后来的疲惫阴郁，我想对于她们来说，这个从手术台上走下来的人已经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丈夫与父亲了。”

“所以，”魏锃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你觉得不算同一个人了？”

封好像有点明白魏锃想问什么了，他用问题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觉得构成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认为是记忆。”

“记忆？”封想了想，确实有点道理······

“‘人格是个人在适应环境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系统的独特的反应方式，由个人在其遗传、环境、成长、学习等因素交互作用下形成，并具有很大的稳定性。’心理选修课上讲的，其中遗传通过DNA体现，而环境、成长、学习的一个重要体现就是记忆！不是常常说过去塑造了现在吗，就是这些记忆塑造了我们，让我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就像那种互换身体的小说，换完身体后大家不还是保持着原本的性格吗，所以我认为记忆才是决定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魏锃好像一个发言的辩手，语调激昂，铿锵有力，字字攻心，听得他哥愈发头疼。

不是，什么时候小说也能当论据了？

“你知道长期记忆与新突触的形成有关对吧？身体都换了，脑子也不是原来那个了，怎么可能保留记忆？以后少看小说，会把脑子看坏的。”

封自觉语气调侃多于责备，可魏锃还是肉眼可见的消沉下去，在阴雨绵绵的天气，看起来像是墙角会长的那种蘑菇。

他只好补充道，“不过你前半段说的倒没错，记忆确实可以改变我们的脑子，被塑造过的脑子自然也会引导人们做出不同的行为，与其说决定人的是记忆，不如说是脑子。同理，就算储存记忆的部分还在，脑子的其他部分坏了，依然会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就像我说的那个工程师。怎么，你失忆了？”

“脑子······脑子······”魏锃听得入了神，不知在思考什么，嘴里念叨个不停。正在封试图把弟弟编造的粗陋故事与他可能失去的记忆进行联系的时候，魏锃却一激灵，猛的说道：

“不，我有记忆，我有记忆！可是为什么······”

封叹气：“好了好了不想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粥都快凉了。”

魏锃仍是依附心事重重的样子，食不知味地机械重复喝粥的动作，把本就没什么味道的粥送进同样没什么味道的胃里，或许是食物唤醒了部分神经，他回过神来，叫了声“哥——”

“嗯嗯我在，怎么了？”封埋头吃饭，

“那段时间我确实失忆了。”魏锃笃定地讲。

“嗯嗯知道了，你失忆了。我刚刚听错了。”封继续吃。

“哥——我说的有记忆是说我有之前的记忆，不是那两个月的，你误会了。”

封心说弟弟你这样真的很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对着魏锃从进门起就惨白的脸，他只会重复：“好好好，是我误会了，你别担心了，吃饭，吃饭咱们就收拾东西走。”

“我来收拾！”魏锃抢着说。

封感觉自己不答应弟弟又要委屈了，虽然完全不知道他的委屈从何而来，他还是同意了弟弟的一切要求：“行，要我回避吗？”

“不用！哥你回房间休息就好······”

封点点头，把速食粥盒子打包扔到了垃圾桶，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餐厅里，魏锃深深叹了口气。

魏锃久违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也算不上久违，他上次回来是昨天。

善后的工作又繁杂又耗时，尽管他已经做过不少次了，却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更何况，他不想再一次拆开哥哥花了几个小时打包的行李了，第一次这么做时，他抱着哥哥塞进行李箱的衣服默默流泪，回忆自己高中军训时也是这样哥哥亲手打包的行李。第二次这么做时，他面对仿佛有异度空间的行李箱，开始疑惑那些东西是怎么塞进去的。到了第三次，他不想再自讨苦吃了。

哥哥绝对发现了什么，他总是在不该敏锐的时候过分敏锐。是发现自己撒谎了吗？那为什么还要跟自己走呢？背后砍的那一斧还隐隐作痛，魏锃不敢对哥哥的纵容掉以轻心。

如果他发现我也是怪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就像之前的很多次。

魏锃这几个月除了上门找哥也没少干别的。随着对身体的掌控力愈发增强，他不再会在雨天的夜晚失去意识，第二天甚至更多天后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旁边还有陌生的、同类的尸体。他尽量不去想自己在无意识的时候吃了什么。

魏锃对于公路的描述并不算谎言，而是过时的真相。他在那个时候看到的路确实被植物堵住了，不过前几天，他又去过一次，那里的植物已经被什么东西暴力清除了，尽管路面情况不好，如今却是出去的最好时机。

魏锃想，这次就算是绑也要把哥哥绑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