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河苔 第7章 昆莫

建文帝这些年沉迷求仙问道，这几日更是连朝堂晨会都不去了，只靠着身边的太监处理，内阁不满递上的奏折被这些无知的阉人掌控，带着官员闹了几回，皇帝始终不理会，朝中的日子这样过下去慢慢的也形成一套有条不紊的体系，他们自讨没趣，便放弃了。

朝中便一直这样保持着有些诡异的局面，连太子都很少能见到皇帝。

因此当皇帝身边的人再次来到落雨殿来请他时，秦回完全是一头雾水的状态。

他又不懂仙术占卜，皇帝找他是为了什么？

他跪在殿内，迎接着帝王审视的目光，听见上位者难辨喜怒的声音，“祢族的昆莫王要亲自来，会在大梁停留比较久的时间，也算是你的舅舅，便由你来作为代表招待。”

“儿臣遵旨。”

秦回应下的恭敬，秦霖在上首看着，不像父子，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君臣。

“起来吧。朕今日找你还有一件事。”建文帝补充道：“你的府邸工部那边来报了，宗人府也已经替你提请封爵，这有几个封号朕瞧着都不错，你可有喜欢的？”

秦回顺着话看过去，都是些横竖无忌的封号，他当然不会真的挑选，于是道：“儿臣目浅，只觉都是好的，烦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皇帝的手指点在一张刻字的牌子上，出口的声音徐徐，带着敲打：“那便 ‘宁’ 字吧，躬全五福寿康宁，安安宁宁的，倒也很好。

……………………

秦回直到出殿都还有些没收起的意外，不是为了这份等待已久的离宫消息，而是因为皇帝提到的那个名字。

他是知道祢族的昆莫的。在牙牙学语的记忆里，母妃教他的祢语，都是从亲近之人的称呼开始，多年过去，他唯独对母妃这个常常挂在嘴边念叨的“阿纳”印象深刻。

阿纳是昆莫，是祢族百姓的救世主，是澹台姝鲜活的少女时代里处处替他着想的兄长。

可等大一些，秦回打听到的传闻里的祢族昆莫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是将亲妹妹送与旁人的恶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构成秦回印象里的澹台邢。

淑妃当年出事时正巧碰上现任昆莫带着祢族王师反叛宫变，大梁与祢族相隔万里，消息却同上了翅膀一般，没人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计划好的一环，但总归事出蹊跷的很。

皇帝要他招待，从来在言语中的人即将走到面前，秦回有些不知所措。

说到底，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

来相送的依旧是安福，外头在这时正好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随从被派去取伞，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廊下。

秦回相信安福缜密周全的性子不会忘记备伞，既然有话说，那他就等着听。

“昆莫王来的突然，陛下烦心在所难免，劳殿下费心。”果然，安福开口了。

“来的突然？”秦回听出安福话里的重点，疑问道。

“是啊，说来也奇怪，原先传讯是使臣前来，可后来急信，说昆莫王亲自前来，实在匆忙担心准备不足，又不想让祢族觉得大梁轻视，陛下才会让殿下亲自去一趟。”

秦回眉间微皱，止住了话头，送伞的人恭敬的递上油纸伞，他接过，向安福示意后离开，只身走进雨幕里。

雨落在油纸伞上，像细沙流过竹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雨的潮湿带着伞的桐油香，秦回的心中却依旧无法宁静。

短短几月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无异于翻天覆地，他最开始只是想逃离这座吃人的宫殿，可真的封王在即，他却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推着他被迫向前，令他戒备。

心中忽然升起迫切的想要返回落雨殿的希望，秦回刚踏进殿门，眉间徘徊许久的郁色就开始淡去。

亭内有淡香。

青梅的果酸混着酒水的甜腻从中溢出，秦回看向身边的侍从，见他们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心中无奈长绝的肆意，挥退随从后独自走向亭外拨开帘子。

亭中人一袭青衫，黑金的面具换成一副普通的白色，像是灯会上会售卖的纸画面具，上头还点缀着几朵水墨绿的小花。

难得的素雅。

“青梅煮酒……你倒是有雅兴不怕被人发现。”秦回弯腰将收好的伞靠在亭柱的外沿。

“这不是有殿下护着。”长绝指的是秦回前短时间借封王人手的事宜拔除了宫中一些眼线的事，青年闲适的坐在几个叠在一起的软垫上，丝毫没有作为宫中不速之客的的自觉，倒显得有些……恃宠而骄的味道。

“你是体弱的公主吗？”秦回盯着亭中被某人劫掠一空的软垫看不下去出声道。

“是呀。”长绝将煮好的热酒斟上，一只手支着桌子撑着头，一只手拿起杯子对着秦回遥敬，“还请皇兄，多 多 担 待。”

秦回接过酒，还没喝就已经感受到脸上传来微微的热意，亭外滴滴答答的雨声还没有停，帘子挡住了外面的雨气，他低头瞧着，任由混合的香味钻进鼻腔。

当真是……酒气熏人。

秦回饮了一口，没有什么酒味，只有温热带着清新进入身体，仿佛将全身上下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他连着喝了几杯，长绝没有阻拦，只是一直在边上看着计数。

在秦回有些不稳当的再次伸手时，长绝按住了酒壶。

“殿下醉了，不可贪饮。”

秦回努力地想要听清长绝的声音，可注意力还是被按在壶上的手吸引，孩子气般的嘟囔带着不满：“我没醉……”

秦回起身想和面前这阻拦他的人理论，却因为没站稳而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倒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拉过，接着凌空，被人稳稳的抱在怀中。

秦回那好面子的心短暂战胜了浆糊般的脑子，他挣扎的想要下来，却无法撼动那双手，头顶还响起了某人恶趣味的威胁，“殿下如果再乱动，我就只好找人过来帮忙了。”

“殿下想让旁人看见这番模样吗？”

秦回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最后只能不甘的扯过长绝身上的披风挡住脸，粗心的留着毛茸茸的半个昏沉的脑袋在外面，好一会才从衣服底下传来有些闷闷的声音，“……卑鄙。”

他知道这些日子少年压力大，将已经睡着的某人安顿好才放心离开。

长绝走到一处不起眼的墙边，特制竹哨的声音混在风声的沙沙里，几声过后低眉的婢女从拐角走出，走到长绝面前利落的跪下，“主上。”

长绝自上而下的俯视着，淡漠的声音响起：“事情办的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不会让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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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的京都以高山作屏障，有经验的上京客在看见那座格外巍峨的大山时都能估算出离京的距离。来往人流太多，官家还在这设置了补给点，方便行人。

“昆莫，大梁的人来信里说在会同馆等我们。”一个身着异域服饰，身材黑壮的男人尊敬的开口道。

那被称作昆莫的男人倒不像异族人通常的黝黑，他衣着华贵，腰侧缀着红绿相称的玛瑙和宝石，神情自若，“还有多久能到？”

“大概一日。”

澹台邢颔首，望向眼前高耸入云的山脉，是和祢族的草原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上一次是为了祢族的明天，这一次，是为了他的狭隘与无知赎罪。

是他将那张药方传入了宫中，即使事发前收了手，悲剧还是发生了。

宫变那夜带走了他的过去，他打败了所有阻碍登上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从尸山血海里站起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他证明了自己，但最后却成了罪人。

人总在失去后追悔莫及。

一抹寒光在这时突然闪出，是澹台邢身边那人最先发现不对劲，禾昙那一把推开澹台邢，却来不及躲开，剑尖划破他的手臂，麻意在一瞬间泛开，他顾不得考虑立刻大喊道：“箭上有毒，保护昆莫！”

随着禾昙那的话音落下，林间瞬间冲出一伙人，澹台邢敏锐的听见拉弓的声响，他闪身避开，转身回旋的同时抽出禾昙那背上箭桶里的箭，搭弓回射。林中倒地的声音和队伍中求助信号声一起响起，他趁机带着禾昙那来到掩体后。

林中的人不多，澹台邢扫了一眼具体方向，发现绝大部分是冲着他来的，遭的是他作为交谊入京自然不能明目张胆的带着那么多侍卫，队伍中大多是些不懂武艺之人，他只能在这里等救援的人到。

但草原狼王没有退缩的可能，他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

于是澹台邢倒出一颗药丸喂给倒在地上的人，示意包过来的人将禾昙那护好，自己则抽刀闪出掩体，和冲上来的刺客兵刃相接。

血和痛让他不断清醒，毫厘之差的刀刃擦过脖颈，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线，澹台邢回身躲开而后利落斩下来人头颅，他站在逐渐犹豫的包围圈里喘息着，却忽然想到当年身赴大梁的澹台姝，那时的她孤身一人，也是这样四面楚歌吗？

援军很快赶到，刺客没有恋战选择离开，澹台邢没有追上去，他看着几步之外难掩慌张的官员，心中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要把人带走。

这样的国家，怎么能善待他的木勒。

会同馆的主事邓川是紧急接到消息赶来的，此刻的他满头大汗。天子脚下，远道来的异族王差点被刺杀身亡，他瞧了眼那位昆莫王面沉如水的神色，一看就是在愤怒的边缘。

邓川知道这事不可能压的住，丢命还是丢官他很快做了决断，他侧头，声音极为迫切，“去请宁王殿下，要快！”

将人客客气气的迎到会同馆，早就待命的医师们有条不紊的包扎检查，澹台邢坐在一旁冷眼看着那些小心翼翼的官员们，孜偌作为亲卫走上前恭敬道：“王，那些人说宁王很快会来，请您稍等。”

“宁王？”澹台邢有些疑问。

他们一行人出发时还没有传出封王的消息，孜偌也不太清楚，只能如实道：“确实未曾听说过，难不成大梁是拿什么替罪羊来糊弄我们？”

澹台邢冷哼了一声，“你先去安排好禾昙那的事，这件事，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大梁的待客之道。”

澹台邢就这样带着满腔怒气走了，完全没料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宁王就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