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河苔 第50章 泪融雪

李嬷嬷看着太医院的人兵荒马乱的带走了秦瑟，像是替了谁的眼睛，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她才转身回了殿内。

罗元霜坐在殿内，眼睛一直落在门口，见李嬷嬷进来，却反倒移开了目光。

李嬷嬷也不先打扰，而是指挥着小宫女仔细关好容易让人受凉的窗户，而后才道：“公主已经离开了。”

“噢……好的。”罗元霜的思绪有些飘忽，突然问了一句：“外头下雪了吗？是不是很冷。”

“是的，奴婢看着是没有要停的意思，娘娘要小心不要受凉。”李嬷嬷回答着，心里却知道眼前人不是在问这个。

殿内寂静没人说话，一时间落针可闻。罗元霜叹了气，看向无人的空荡，倏然问道：“你说，本宫是不是太狠心了些。安和从小就很有自己的主意，是不是应该让她自己决定？”

“娘娘已经做到最好了。”李嬷嬷面露不忍，安慰着：“公主如今年幼，许多事看不明白，还是要您把关着。您为她计长远，她现在不理解，将来也会懂得您的苦心的。”

“本宫只是怕她走上阿兰的老路……”罗元霜低垂着眼，满是悔恨，“当年阿兰也跪在这里求本宫，说她找到了世间待她真心的人，求本宫的赐婚。本宫与她一同长大，怎么忍心拒绝，于是哪怕她家人都反对，还是给他们下了懿旨……”

“可才短短两年啊，我的阿兰就被那人折磨的，自裁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断了生息……是本宫将一切想的都太简单了。”

罗元霜闭了闭眼，往昔痛苦的回忆浮现，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见到的惨烈。当初的一切如今化作满心悔恨愧疚，痛苦在心中生根，哪怕后来她将那些害过阿兰的人都处死，整年整年的为旧友祈福，还是从此以后都不敢再踏足无光的屋子，不敢再见悦兰的家人。

她无力左右眼前的选择，但如果摆在秦瑟面前的只有这两条路，她宁愿她去远走边塞。

连家就是一个虎穴，她不想再目睹一次满心欢喜到重蹈覆辙了。

恨就恨吧。

雕花的窗子被人关的严实，雪花还没能飘进殿内就化作了水，附在外边变成薄薄的一层雾气，让殿内的人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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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秦回预料的那样，连家很快有了动作。祢族要王室公主和亲的消息被很快的传开。京都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人说靠一次和亲就能换来数十年的安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也有人说这是祢族的试探，答应和亲就是失了大国威风，后续定然会被一步步蚕食，是亡国的兆头。

原本风向都围绕着换取安定的论断而扩大，既得利益者们只想安稳的扩大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丢失这一切，甚至原本的连氏也秉持着这样的态度，对朝中的激进派肆意打压。

可仅仅是几天的时间，舆论就彻底转了方向。茶馆书楼里到处是慷慨激昂的论调，前朝古代的例子被搬出来对照，痛斥求和的懦夫思想，坚决反对其这次的和亲。

朝中不少人嗅到变动的气息也跟着认同，连氏用起之前培养的说客们添柴加火，不懂真相的百姓随着大风向也转了弯，舆情顿时呈现一边倒，甚至隐隐把矛头对准了高位的人们。

仿佛谁说出些什么同意的言论，下一刻便要成为清君侧上标刻的罪人。

尖锐的言论让京中一时人人自危，哪怕是求和派的大人们也没再敢在这风口浪尖说些什么。

秦回在宁王府同样听说了这一切，不由感叹连子督的狡诈，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局面扭转到对自己有利的这一边。他拿捏准了皇帝珍视名声的性格，将下层的舆论控制住，让他失去利用代言人表达的机会，将他可能做出的举动提前架在失去民心的后果上。

两边僵持不下，直到监军的一纸边报传来。

——昌平侯病重。

只简短的五个字，却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大梁百姓心里战无不胜的战神形象随着那一纸边报轰然倒塌，震起一地的恐慌。意识里那堵围墙破开，让那些自诩安稳的人看清关外的危急。

边关到京中的距离快马可达，时间并不长。

也就是说异族的铁骑也可能有一天出现在这里。

反转来的极快，是秦回计划中的样子，可他听见消息时却是愣在原地。

监军要随军，昌平侯受伤的事定然瞒不住，秦回计算了时间，刚好可以趁这个做文章，只要那些人发现这么多年的稳定安全即将有土崩瓦解的危机，他们果断会看重现实的利益，叫嚣着大国威风的声音自然会消失。

可他没想到是病重。

秦回有些怔愣的站在屋内，缓冲了一会这个措手不及的消息后立刻发现不对，唤来影卫匆匆吩咐道：“你带人去侯府，无论用什么方法，绝不能让小侯爷离开！”

影卫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在接下命令的一瞬间消失不见，等秦回踩着雪渣到达的时候，就看见挣扎的卫参被影卫围住，按在地上。

见有人来，那人渐渐停了手上的动作，红着眼看向秦回。

影卫们警惕的将人围着，影一上前，声音里带着无奈，解释道：“小侯爷一直挣扎，还动了手，实在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松开他。”秦回吩咐道。

身上的力道被松开，周围的人依旧警惕地看着他，卫参知道现在想要逃走已经是不可能，他看着拦着他的家丁，压着他的影卫，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秦回，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这样。”

秦回没有说话，这对他其实也是煎熬，所有的权衡选择在血脉亲情的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他根本没有能绝对说服卫参的理由。

可他答应了卫商。

良久，他还是缓缓道：“你不该去的。”

“我不该去？“”卫参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陡然拔高声音道：“我如何不能去！为何你们都要拦我！我只是想见见父亲。”

卫参的声音慢慢低落下去，泪滑落脸颊，他的喉中发出呜咽，痛苦道：“我甚至是最迟知道消息的！我只是想见见他，我们很久没有见了，我只是怕……”

在场的人都听懂没说完的话里那句最后一面，不少人别过脸去擦泪，老管家接了卫商的命令，站在一旁不敢上前，满是心疼的神色。

秦回看着那意气风发的人凄惨的在自己身前质问，又记起那日半跪在他身前的卫商，看着看着，最终还是狠了心，背过身去咬牙吩咐道：“看好他，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离开侯府。”

身后传来无助的嘶吼，秦回走到卫参看不见的地方停下，默默注视着那人的方向，直到看见卫参被管家扶进屋内才离开。

没人能阻止灾祸的突然到来，秦回当年也经历过变故，其实知道覆巢之下的道理，可他还是想帮着卫参远离被卷入的可能，哪怕延迟一些时间也好。

暂停的雪又落了，秦回看着天空花白的纷飞，伸手接住，忽然觉得落雪和柳絮还是不一样的。柳絮飘零在地，借风仍然能再起，可雪如千斤坠，落下了，便附在上头，再也走不了了。

滚烫的泪落在雪地里，留下一点点湿痕，让人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京都二十三年的雪，似乎格外容易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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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寒意吹不进满是温暖的室内。连家两兄弟在屋内聚着，连子轩低着头没有说话，连子督则是一脸狠意。

他没想到就这么个求娶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当听见昌平侯病重的消息时，连子督是愤恨的，要不是远在千里外，他真想到病榻前去质问，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事。

他根本没有对功臣的尊重与同情，心安理得的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太平到头来却还要责怪是故意要和他作对。

人命在他看来太不值得关注了，他只关系自己眼前的得失。

父亲返回的倒计时悬在他的头顶，让他迫切的渴望成功。连子督在心里连带着那位纠缠起始的公主也暗骂了几句，完全没意识到一切的事因是因为他们。

连子督心中划过一道狠毒，他抬手，门口有等候着的人入内，连子轩在一旁也看着，认出来来人。他的瞳孔一缩，不认同的转身急切道：“兄长不是答应我……”

“闭嘴！”连子轩被他吓的一缩，连子督站起来，平息了一下，尽量温和着声音道：“兄长是答应过你，可你也知道了现在的情况，我们的人有分寸又不会真的伤害她，更何况连家又不会因为这种事厌弃她，左右都会迎进门，只是过程而已，失去这一些算什么呢？”

连子轩沉默下来不再反驳，脸上还有犹豫的神色。

连子督很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知道已经答应的差不多了，补充着问道：“况且你不是很想娶她，你要兄长帮忙，就不该这个时候反悔。”

“我……”连子轩低下头，小声道了一句抱歉，没有再说话了。

或许兄长说的是对的，他一定会娶她，至于过程何须那样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