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占星阁内。
齐展接过侍卫递来的孔明灯,目光在触及灯面上装饰的独特花纹时,身侧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颤。
他作为国师,今日是照例在占星楼为大梁观星象推测气运的,可漫天升起的明灯像烈火燎原般遮盖原本单调的夜空,也令他一时失神。
侍卫带来了干扰观星的人和灯,齐展没管那个放灯人,只留下了那盏灯。
侍卫不解,但他看着跪坐在高台上,一身白衣恍若天上客的仙人时,没再说什么。
凡人总对似神非神的人和事很敬畏,因为这不像庙宇里高坐的神像那样遥远,却和神一样带着超脱自然的力量。
等人彻底离开后,齐展独自一人坐在寒凉的宫殿内,面上无悲无喜,手却止不住的摩挲着灯上那熟悉的花纹,阶下的水面映出一对年轻的男女,他抬手幻象散去,像是对无边的缥缈发出承诺。
“阿姝,我会为过去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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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春楼的老板王坚是个看着就精明的商人,言语圆滑,被人领到秦回面前客套一会后奉上一瓣梅花的挂坠,承诺这处雅间以后就只为他专留。
秦回知道这些都是眼前人的授意,等王坚离开后递出坠子,向长绝投去一道询问的目光。
他没有野心,只求安稳的生活,也不想担下东西背后的风险。
“这里的饭菜不是还算合殿下胃口,有了这个,以后想来就方便了。”长绝的语调平常,仿佛这万千所系的契子不过随手相赠,“若殿下不要,那就扔了。”
秦回最后收下了,他拿着坠子观察,发现左右两侧分别有极细的挂钩刺,看上去像是与什么合在一起的机关,但没有再问。
他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知道太多反倒会招来祸端。
目送燃灯化作星点,依稀点亮回程的路。
宫外的那夜像是一场绮丽的梦,几日过去便只剩下罗浮春的清香。
他不知道长绝为何要为他做这些。
堂前阶下的人所作所为都与利益绑死在一起,他们向来为了牟利斟酌再斟酌。
如果那人大费周章只是因为想要放下他的戒心,秦回想不明白自己值得在哪里。
但比起秦回这边,除夕夜以后的前朝后宫都不太安宁。
那日皇帝答应徐清文的请求,还未公布的人选让不少人都蠢蠢欲动。
天子门生的机会实在难得,而各地向来在正月二十开印,文化阁作为京都学府自然也不例外。
时间紧急,开印的人选只能在京都中做文章。
徐清文的桌案前收满了明里暗里的打探。不少世家官员都暗自悔恨没有早早编排些自家子弟才学的名声,白白错失了这飞黄腾达的机会。
风波一直持续到元宵前夕,宫中传出消息,人员已经拟定,地方的人员的上学时间延后一月,正月二十的开印由正在京都的五人作代。
消息飞出皇宫,在满腹心思的人间引起轩然大波,圣旨一道道赐下,寂静已久的落雨殿迎来客人来访。
秦回跪在正前面,听着大太监一句一句念完圣旨,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安福收起圣旨,主动搀扶了一把起身的秦回,贺喜道:“恭喜殿下,陛下知晓您的才学,心里依旧记挂着您。如若青云起势,必然得道即无忧啊。”
“谢公公提点。”秦回颔首。安福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该有的礼遇还是要到的,他微微侧目,身旁有人上前递出一袋荷包,安福没有推辞,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欢喜。离开前,他对着秦回道:“陛下近日频梦,总是怀念起一些旧事,殿下要是得空,不妨多走走。”
秦回心念一动,安福看样子还有事,说完这些后就离开了。
正午的日光渐渐刺眼,走在路上冷风却还是呼呼的吹,他想起不远处的竹林,打算走过去避避风头,掀开帘子却没想到亭中已经有人等候。
青年身披一件黑金的大氅,身体半倚,非但没有起身的意思,反倒语气里还有几分久等的埋怨,“还以为殿下被谁绊住脚不肯来了呢。”
“你是在怪?”秦回斜睨了一眼浑身透着不正经的人,自顾自走向位置。
“怎敢,只是看着殿下在风口久站,觉得您该好好爱惜身体才是。”长绝的答的看似漫不经心,不满的视线却一直落在秦回身上。
“这是在教训本宫?”秦回停在长绝身前,幽禁深宫的日子让他内心其实格外厌烦旁人的管束。他俯视着椅子上看着有些懒散的人,目光透着冷意,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椅上被盯着的人没有慌张,反倒深情款款牵起身侧的手,还没等秦回反应过来抽出,手臂就被轻巧的力道准确的一扯,身体不受控制的跌坐在长绝先前的位置上。
长绝看着少年在自己的阴影里抬头注视,带着漠然,像是极力伪装凶悍的小兽,低低笑起来,撑在他的身侧手抬起,轻柔的落在那双眼睛上,感受睫毛因掌心的温热轻颤。
“殿下不是知臣心意,又何苦疑臣?”像是带着无限柔情,秦回感受到炽热的呼吸凑近洒在耳畔,是眼前人的呢喃。
冷漠伪装被拆穿,他将人推开,耳畔染上绯红,不知是羞还是恼。从前他是天潢贵胄,旁人不敢得罪,如今宫中弃子,别人早早避之不及。可今天有人几乎冒犯的靠近他,却将底线控的刚刚好,叫人无法生气。
似乎将他的心思看的一干二净般……他竟然还值得旁人上心吗?
长绝看着秦回,他当然知道秦回冷淡排斥的原因,当年事发突然,身边一夜间冒出的恶意逼着少年去成为和他们成为一样的人,再温情的内心也不得不掩盖再冷漠的伪装下,只是后来时间久了,便也分不出几分真心几分是假意了。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几声短促的鸟鸣声在竹林间响起,长绝面上闪过异样的神色,他暗骂一句麻烦起身,不忘记今日来的正事:“今日来的安福是可信之人,如果出了事,记得想办法保下他。”
青年说完便离开了,留着秦回在原地,看着长绝这些不加掩饰的动作,刚刚那片刻的温情一瞬间就散了。
那人可以现在就走随时脱身,他却只能停在原地看着。习惯窥探身边人的情绪,也能敏感的察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直白的差距。
不对自己隐瞒,不就是因为有不怕他查出什么的底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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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福那日的提点之言尚在耳畔,距离文华阁开印入学之日不断接近,秦回终究还是决定前去见见自己那位父皇。
从汉白玉雕砌的石阶上拾级而上,直到停在雕龙的大门前。通传的人匆匆前去,不一会殿门被推开,竟是安福亲自前来迎接。
承宇殿内的华贵装潢熟悉而陌生,殿中央正在处理政务的中年帝王也是一样。秦回低垂着头恭恭敬敬的跪下,金砖的凉意刚爬上膝盖,身侧就传来力量将他扶起。
他惊讶神情清晰落在帝王眼中,这是两父子三年来第一次独处,听着秦回喊出那句有些生疏的父皇,帝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落座。
接过侍者递上的香茶清抿,意料之中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文华阁之事还未曾问过你的想法,朕想听听看。”
帝王的声音里透着关怀,像是天下父亲那般最平常的关心,秦回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想让回答太刻意,有些紧张道:“武定国文成昌,当今四海升平,建文华阁为表率再合适不过。”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刻意夸赞文治,却没想到这样的回答令帝王眼睛一亮。
“好一个 ‘武定国文成昌’ ”,帝王看向秦回的眼神有些意外,“吾儿说的对,朕的大梁,既要社稷安定,也要外敌不敢来犯,文武双全才配称中原霸主。”
两人接着又谈了几句,大多聊些琐事,秦回都平平无奇的答了,建文帝却也没有被扫了兴致的样子,直到安福再次通传说陈总河求见,秦回这找准机会起身告辞。
离开前,帝王再次叫住了他,秦回有些预感着回头,听见那九五至尊的叹息。
“这些年,委屈你了。”
那一刻他几乎要忍不住的转身,可安福示意的手稳当的落在他的身前,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
直到回到落雨殿,内心那股情绪还是没法彻底平息。他对那位父皇的感情很复杂,不算爱,不算恨,只是淡淡的怨。儿时的记忆里,令天下人敬畏的帝王在他面前是一位标准的慈父,刚才陌生的大殿是他从前可以自由进出的游乐场,建文帝对他特殊,会陪着他在御花园中寻蝶,在处理公务时听他讲平日的小趣事,甚至因为他得了心爱的马驹,特许他在京都近郊纵马。
简单来说,旁人所艳羡的,不过他触手可及之物。
可这份爱也有界限。淑妃案事发,皇帝为了给朝堂一个交代果断放弃了他们母子。
当时的秦回年幼,想不通昔日疼爱自己的父皇怎么会一朝夕间转变,只想着用那些苍白无力的解释补救,想说母妃是被陷害,想说前朝是那他利用,自己从未觊觎储君之位。
可没有人会听一个已经被决定的辩解。
只剩不甘与埋怨被藏在心底,烙下无法去除的疤痕。
陈总河是太子亲信,偏偏碰在他和皇帝相谈甚欢的时间点来报治水成功,只要后面的态度有一丝的不对,传出去就一定会拿来对比。秦回其实都知道,皇帝要拿他斗的真相,可他总还恋着那些腐朽的往事。
像是永远没有长进的蠢货。
寒凉吹在身上,天际下孤影,秦回又想起大殿上的那日的徐清文来。
皇帝重文,也热衷于塑造自己知人善用的明君形象,徐清文开口求,正也是抓住了这个机会。
似乎是一言一行都踏在帝心上的官场老手,是与秦回记忆里那空有理想冒失臣子完全相反的样子。
之所以说徐清文是曾经的老师,是因为这份关系只维持到事出前。
淑妃被赐死,秦回作为皇位争夺失败的工具被幽禁,纽带断裂,连带着前朝被各方势力洗牌。
那时的徐清文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晕头转向,甚至想要来找秦回。
这老师是做不成了,可皇帝怜才,传召要他重新做回太子太傅。
没人想到徐清文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拒绝了,说自己难堪大任。
这几乎和直接打皇帝的脸没区别了。惹恼帝心的结果就是皇帝将他怒斥一顿后赶出大殿,此后徐清文的地位也随着君臣关系的恶化一落千丈。
圣人典籍之下的官场实则捧高踩低,理想被生活的现实狠狠压了一头,他开始尝到了自己当年无所顾忌的苦果。
冒失的理想主义者学会察言观色,那些头破血流的痛苦停在过去,所有人都在向前,似乎只留着他在过去。
月下的落雨殿被没来得及修剪的荒草衬的苍凉,秦回坐在殿前石阶,身侧几个倒下的空酒瓶。其中一个顺着石阶咕噜噜滚下,停在来人的脚边。
长绝一听说秦回去见皇帝就匆匆赶来,一看见少年这副颓废的样子其实是生气的,气少年为伤害过自己的人糟蹋身体。
可看着少年含着泪仰头,露出不曾见过的脆弱,长绝叹了一口气。
是他忘了,这时的少年并没有经历那些更刻骨铭心的经历,能抓住的太少,所以才纠结着不愿意放弃。
他只是不安。
“你也会变吗?”秦回视线模糊,却执着的不肯移开目光。
青年蹲下来,一大一小的两个人面对着,他抬手拭去少年眼下的泪,安慰道:“我不会。”
记忆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