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小门小户出来的,习惯讨好别人吧,就算是大弟子,也免不了。”
“样子也不如小师妹好看,中等之姿。”
“我看师父总给她脸色看,估计也嫌弃她低三下四的样子吧。”
“那她是做不成下任掌门了,太没气度了,掌门应该是师父那样,威严。”
“哈哈,有时候我都可怜……啊!”
汹涌法力冲去,将那一堆人震晕,四脚朝天人仰马翻,东西掉了一地!
那些年轻弟子叫骂着爬起来,拔剑欲杀,可是人都没看清,一道剑气袭来,众人又被掀翻。
北川弟子浑浑噩噩害怕起来,有人眼睛迸出泪花,这才看到来人。
她手里什么都没有,看着清瘦无害,但没有弟子敢动,刚才那两下已经说明情况了。
“北川大弟子,玄门比试拿下第一名,北川一半是她创下的,需要讨好你们?照过镜子没?”李暄和简直被这帮人给气恶心了。
倒地爬起来的那个没好气道:“你一个外人管我们干什么?”结果刚爬起来就撞上了刀光剑影,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不如你们回答我,此情此景,谁会来救你们?谁有这个本事能救下你们?没有狄满苏,你们早死好几回了。”
……
撤了剑阵,看人狼狈而逃,李暄和憋闷得要命,半晌才道:“狄满苏才不是这样的,她只是想做最强的人,觉得照顾庇护门内弟子是她的责任。她每天要训练弟子,操持门派内务,还要除魔卫道,想办法将北川发扬光大。北川能有今天,一大半功劳都归狄满苏。没有她的提点庇护,那些三脚猫弟子早被又打又骂撵出去了。”
都未必能活着。
闻兮也看了眼那些人逃走的背影,叹道:“北川大师姐,私底下不好过呢。”
“为什么呀?”狄满苏能力强,地位高,李暄和搞不懂,明明在冰川,她身边有很多信服她并配合默契的弟子。
“你也说了,北川壮大,功劳她占一半。”
也就是说,狄满苏尴尬被风言风语的处境,是掌门裴佑铭默许的,打压她的威势。李暄和心里一阵阵恶心。狄满苏为北川付出这么多,将来接任掌门无可厚非,再说其他弟子也没她厉害。难道要留给他女儿?太小了,现在才十岁不到。
闻兮带她往回走。
李暄和强打起精神,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和闻兮说,她是北川前身落霞宗的弟子,等下,那个掌门要求很高,可是刚才那批弟子,几年了修为还是不高,北川怎么会留?以前自己练功差可是天天被骂要被撵走的。还是专门留着挤兑狄满苏的?李暄和还没想出什么来,不凑巧撞到兰夏门。
也是一群弟子,忙活苏佥城的事累坏了。颜真带了几人在给弟子分吃的和灵药。
“师兄真好!每次都惦记我们,生怕我们受罪。”
“人帅心善修为高,上哪找我们这么好的小师兄啊!”
“这可是我们未来家主啊,就是有家主风范,大气!”
“就是不知道师弟什么时候迎家主夫人,我可知道很多人都仰慕你呢。”
“对呀师弟,有没有心仪的人,说说呗,兰夫人这么疼你,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颜东氏,兰夏门,都是名门望族,不知道谁将来有这个福分,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伤心欲绝呢。”
“高攀不上,也只能伤心了。”
颜真被起哄习惯了,不脸红也不恼,只笑让人闭嘴吃饭,忽而看到李暄和,倏地愣住。
闻兮和李暄和有些晃神,神情复杂,还有一点哀伤。
很明显的对比。
但颜真是世家继承人,他要出去办事,一堆人挡在前面。狄满苏,却是挡在前面扛事的那个。
这灵药再好,也肯定没有狄满苏为门下弟子准备的好,兰夏门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但北川后起之秀如日中天,如今的兰夏门也只能望其项背。
但是再好,有什么用。
闻兮在李暄和身边,被挡住了,颜真没看见,只看到李暄和怔怔盯着这边,误会了,新仇旧怨翻涌,立马沉下脸:“你在这叹什么气,是,我们颜家没有好东西能入你的眼。”
闻兮扶额,转头看风景。
颜真才看到闻兮,后悔不迭。
李暄和脑子乱糟糟,被气走的冷静还没进家门,就又要跑了,正想收拾,觉得不好,关系已经恶劣,让旁人为难。但不收拾,又显得欺软怕硬。
李暄和难得认真看了看颜真,这人有才,对门内弟子好,对外有礼貌有风度,只是和她八字相克风水相斥,总是激发两人非常难看的一面,若是不碰面,其实也能相安无事的。
说到底,他也是为了闻兮打抱不平。
算了,真累,比在苏佥城验尸、搜寻、追人、和拂采莲绕脑子解谜还要累。她真怕尸体,但宁愿再去验尸。以后远离别说话就好了。李暄和这样想着。
见人转身要走,颜真不甘心嘀咕道:“烦死了,我颜氏明明比你强百倍。”
“……”还是片了他吧!李暄和回头,“你怎么张口闭口颜家颜氏的,兰夏门姓兰,你母亲兰秋意的兰。”
颜真嗓门陡然变大,眼珠子都瞪圆了:“你有病吧!我母亲当然姓兰!”
瞅这人反应,李暄和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和早就无话的闻兮走了。
颜真脸色突然很难看。
近黄昏,闻兮登上城楼,看城内情况。谭翊来说情况,城里基本恢复正常秩序,药物还每天发放,确保病好才会停药,外围禁令会持续要传染性彻底消失。
闻兮点头表示知晓,看李暄和心不在焉的,便问谭翊云渺和兰夏门生意来往几年了?
“没有生意往来啊?”
“我记得颜真有和云渺做生意的。”
“噢,你说颜家啊,颜少主之前老兴高采烈往云渺跑,后来为了扯个借口,便做了点小生意,也就三年多吧,怎么了?”
怎么了,闻兮生气了,明明已经客气把话说明白了,结果一碰面,居然还说刻薄话。
看看现在,李暄和只要碰到颜真,脸色都变了,难堪,小心翼翼,又假装镇定,还要忍让回避。在云渺,她需要这样忍气吞声吗?
闻兮愿意用温和方式处理问题,不代表能容忍别人三番两次挑衅,前身老杏树,要消亡之前,还把来说风凉话的其他树神痛打了一顿。
李暄和表面荒芜,内里潦草,藏着一片冰川,埋了座火山,堆叠着泥沙,夹杂着风雨,七八年才梳理了一小块,哪里经得起反复刺激。
云渺好好养着的弟子,在外面被刺激入魔才叫搞笑了。
而李暄和连云渺掌门都暴打过,为什么会被颜真压制得狂躁又难堪?
因为颜真是打着为闻兮鸣不平的名义,李暄和无力反驳。
想明白这层,闻兮缓声道:“传我命令回去,将云渺和兰夏门所有生意都断掉。每次都要强调我们占便宜,我看他也不屑占云渺这点便宜了。”
闻兮宗旨,什么委屈都不受。
谭翊看看两人,忙不迭点头,立马掏毛笔写条子。
闻兮心情好了一点:“加起来,颜家会损失多少?”
“得有个三百两呢。”
闻兮淡淡嗯了一声,面无表情。
微风扑簌。
李暄和震动之余,看向路边风景,又慢慢扭头看后面远方。
谭翊琢磨着寂静,补充道:“是管账的花仙子,她不喜欢颜家,被墨迹烦了,才答应一笔小生意。”
闻兮似乎头疼,扶额,又捂住眼睛。
李暄和肩膀开始颤动。
闻兮另一只手握拳抵住鼻尖。
李暄和垂下头,迟迟不愿转回来。
闻兮抿唇。
终于,谭翊困惑了,忍不住了,问道:“你们俩,是高兴,还是笑场了?”
李暄和捂脸转回来,从指缝漏出笑声。
闻兮两只手挡住脸在笑。
都怪看多了霸道话本,人家出手都是几百万黄金白银的,闻兮作为天神,指挥云渺,一怒之下,生生断了人家三百两的生意。
霸道有余,伤害不足。
让人下不来台。
不过昭梧兮神不需要台阶。
两人闷笑了一会,闻兮冷酷道:“我想,这够他吃个教训了。”
弦月当空,清冷扑下来。李暄和往前走了两步,手臂搭在墙头,下巴抵在手臂,眼睛无神瞄着前方。
城里忙碌,较之前变得井然有序,病人吃了药,又看到这么多人忙活,心里定了,身体也好了起来,不再悲叹流泪。劳累许久的各家弟子和来照顾病人的白衣大夫们,神情也轻快了些。
过去几个月,有小君顾香雪韵在,乐子比较多,也听了几个说书的,朝堂大戏有将军征战十年,回京后被设计害死;天界戏有辰穹鸢以死庇护三界,但有几年被泼脏水,神庙被烧,后来才被正名。是的,辰穹鸢名垂千古,千年前也有辛酸过往,当时很多人骂她,说怎么没有早点救世。还有很多民间小戏家长里短,比如某某赶考,妻子养公婆养俩孩子最后被休;某某脾气大,多次暴力打死妻子仅被判了六年;某某好赌……
这大概是闻兮强调要给白衣大夫们记名的原因。
有功劳有苦劳的大人物尚且会被剥夺被污名,何况芸芸众生。古往今来,多少懂事胆怯怕被挑剔的人被吃干抹净,又被丢在路边碾成泥。李暄和现在本事大,如果怕被人说占便宜,不要那些养分了,是可以多活几年,但也只有几年,以后闻兮想找她,就只能到路边树丛下扒她的骨灰。扒出来的还一定就是她,也不完整。
再想起以前,孤身流落到尔尔小镇,遇到善良的沈月橘,带她回家,愿意出钱盖新房,给她看大夫,甚至心疼她挨骂,和陈有傲辛苦劳作攒了一笔钱,但被照顾保护得再好,巡抚也必须废掉收养文书。因为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巡抚大人和昭梧兮神,无法透过一个人的幸运,忽视背后无数人的生死血泪。
心怀天下,悲悯苍生。
李暄和长长叹了一口气,狭隘啊。
同样经历了黔中凶宅,闻兮就能以小见大,接受封神造福三界,而自己,狭隘,阴郁,困在自己的愁苦里,两次闹着出走,实则懒惰,逃避。直到现在,见了更多世面,以及得到点拨以后,才探出头看到天地。
一贯漫无边际的思绪难得沉稳落地,心里清明了些,顺势剖开不敢触碰的阴影,瞄了一眼北川掌门。
岁月斑驳,修为变高,有高人教导,有朋友陪伴,有靠山罩着等等原因,已经让她过上了较为正常的生活。
那这阴影有去掉的必要吗?一定要像君少有上官齐与朗颢那样,回去面对吗?
完了,光是想象直面北川掌门,李暄和就哆嗦了一下,她松开压麻的手臂,转而把齿墙抱住。
曾经在尔尔小镇打工半年,现在想想,这拜师学艺和打工赚钱名头不一样,但又特别像。
都有个顶头权威老大。一个是师父,一个是老板。
都要每天干活,前者包吃包住,后者不包但给工钱。
以及很重要的常常提起的——要忠诚,要懂得感恩。总之就是,给你入门的机会了,你要感恩。给你干活的机会了,你要感恩。感恩就是要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忠诚是上面不把你当人看是在历练你,你不能背叛,至死方休。
在落霞宗那会,练功时间特别少,大部分都在干杂活,以及半天半夜的听训。训话不愿想起来,反正涉及方方面面。只能庆幸以前流浪当乞丐时候,看过南来北往的高手比试,学了几招,要不然被丢去喂蛇那天,真可能就死了。
算起来还不如那次打工,起码荣老板没有随意打骂,不会罚跪,不会不给饭吃,不会关小黑屋,不会拿死亡威胁,半年时间,学到了手艺,工钱还挺高——没存下来是自己的问题。
后来荣老板不想给分红,人间刑律条文出面,老板颠颠把五十六两银还给了她。
李暄和猛地站直,匪夷所思地想:相比起来,师徒关系很可怕,有了这个挡在外面,怎么折辱弟子都行。和收养文书婚书差不多,有一个名头,就能做很可怕的事。
怪不得到了云渺,知道云渺来头,知道月白舍身份,她也不想拜师。
这样想着难受,索性当以前也是打工,只是没混好,换了个地盘和老板。
没什么大不了的,无所谓情深义重,也无所谓血海深仇。
只要不见那个王八蛋就行。
骂完才觉得太顺口了,赶紧望天,有点阴,但没有打雷。又小声骂了几句,还是没打雷。李暄和偷偷笑,一高兴,伸手把齿墙推裂了。
谭翊跟闻兮说事情,余光不忘盯着李暄和,在看到某人把墙推坏后,随着几块碎石落下,一直蹦的心跳诡异般平静了。果然如此。这才是云渺弟子的作风。谭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被磋磨到这种地步了。
随即他发现自己还是境界不够,墙坏后,云渺弟子不会撒手不管的,只见某人把齿墙小心挪回来,沿着缝隙融浆试图弥补,绕半圈后发现歪了,因为掉了碎块,向左边倾斜,又把右边下面的石头切了一块,但里面两个面都是不平整的,就这么左切右切,忙忙碌碌,非常认真,看得谭翊头发都快炸了。
他第两百次悔恨,当年求学为什么把饭堂师傅气哭撂勺子导致四百名弟子挨饿三天、为什么撬锁偷学禁术把二十八小师妹头发烧了、为什么下山历练非要溜去挑战佛门让云渺赔了五十万……
谭翊喊“停!”挤出慈和笑容,轻声细语道:“你放那吧,我来修。”
李暄和收回手,看那跺墙不稳,怕风吹落砸到人,又给搬下来,看了看,觉得黑灯瞎火,万一绊倒人,又往墙边推了一下。
咔。全碎了。
谭翊表情也碎了。
李暄和拍去手上灰尘。
闻兮看她周身灵光波动,出手力道也没控制好,心下了然,将她带离案发现场。
李暄和回头,三步外,谭翊还是一动不动。闻兮结印向苍穹召唤,一抹光落了下来。却是重如泰山般的压迫感,在苏佥城众人头顶盘旋飞过。
有很多人喊着去接,没接住,有的还被震退。
思量强劲程度,李暄和敛了神色,抬掌迎接,对冲间能感受到无上力量流动,她退了两步,忙镇定心神,托掌接住了。
光影散去,是一把弓,刻“泰峤”二字。
闻兮端详片刻,不认识,管它的,总之是神器,跟李暄和说:“试一下。”
用神器需要足够法力支持,李暄和之前是不太够,但她刚刚想通了点事情,境界够了,滞涩的法术也好了,凝霜冻冰捏来水箭,拉弓,羽光在天地间飞了一圈。
闻兮觉得不错,说是好东西,可以留着用。
李暄和无言,心想确实,连惩罚她隐瞒的事,都是用百年老店的招牌汤。
谭翊东张西望,忽然很想找个理由走开。
闻兮拍了拍她:“等我以后陨落了,遗产也都给你。”
本来还在感慨的李暄和顿时黑脸:“乱说什么呢,你是天神,我是凡人,要走也是我走你前头。”
闻兮道:“好吧好吧,那百年后,你的东西都给我吗?”
她有啥呢?李暄和拉弓,适应泰峤的威力,道:“我要练功,我要飞升,我会和你活得一样久。”
那脸上,又露出了得意洋洋的小表情,与天地同色的熠熠神采。
闻兮眼睫跳动了一下,嗓音有轻微滞涩,道:“这事,有点难哦。”
有点难而已,还有她当不成的神?不可能!这人现在感觉好得很。
抬弓向上,一箭一箭布下云渺灵阵,其他弟子看见,心领神会,也起手结阵,从旁呼应。
瞄准阵眼,最后一下,灵箭在苏佥城盘旋,忽地落下爆开灵光。
如大风过境强力清扫,如细雨蒙蒙温柔抚慰,将苏佥城里外清洗,净化疫毒,净化河水,方圆数十里,焕然一新。
远处有欢呼惊叹声。
李暄和撩撩小手:“也就三五七八年的事。”
闻兮扭头看城墙爬过的虫子,想怎么能有人长在她笑点上。
谭翊抬脚就走,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不需要理由也能走的,在这有点多余。回头想唾弃一下,看见两人摆弄一串紫色的什么东西,肯定没注意到他已经走远的事实。
于是这次,他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