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心惊,一阵茫然。
李暄和缓慢探脉,感受灵力消逝,几乎全无。明明昨天试探时,法力浩瀚如海。
朗颢拿袖子盖住伤痕,似乎很淡然:“我滥杀无辜,理应如此。”
不是天雷渡劫,是天降惩罚。修仙人士滥用术法伤人害人,会遭到反噬,严重的,则会降下惩罚,打断修为,剥夺飞升资格。
这几人常年打闹犯禁,被反噬过无数回,不过都是小灼伤,但这次,上天震怒,降下雷罚,朗颢修为被废,百年内,不可能飞升。
自少年心性折损后,万中无一的天才,也折损了。
而李暄和甚至推了一把。
“可这是不得已,他们用五万人命布局,你是被逼的,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朗颢强撑到现在,才露出一丝苦笑,道:“天道,不论苦衷。”
“对不起,我们没能帮到你。”又想到在以往中,朗颢是主心骨,常帮助同门,可是朗颢遇到事,竟然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朗颢总是一个人。
朗颢却抿唇笑了笑,收回手:“其实这样,也挺好。”
落下一抔土,七十六座坟。五常办事处的人在城外发现了一个方士的尸体,看印记是绝杀阵的反噬,他废了叶书石内力做转移,仍是没逃过。
五常人帮忙收拾后事,以前总要抱怨挖苦甚至教训闯祸的弟子,但这次,一句话没说,看了会朗颢,沉默着离开了。
朗颢在墓碑前站了很久,说自己去林子里一趟,很快回来。
他去后,六个人不约而同叹气,踢石子,揪枯叶,心烦意乱。饶是朗颢表现得再认命淡然,毕竟是多年苦修,还有大好未来,一下子被毁,心里必定悲痛万分,更重要的是杀了昔日旧识的阴影,恐怕要跟随朗颢许久。
嫉妒,让这么多人毁了自己,也毁了一代天才,没有赢家。
李暄和悄悄看向庄吾,她已经紧张了,想提前有心理准备,庄吾回头看她,道:“放心,我没有过去要处理。”
她又看俩个娃娃,顾香雪韵道:“大树爷爷不给我们吃糖葫芦。”
这不算大事。李暄和彻底放松了,世间该让一些人没有悲痛的过往,不然,都太苦了。
随即她后背发凉,转头看林子深处。如果下山是要面对自己的过去,那……她是不是要面对北川啊?李暄和感觉一阵窒息,发自内心的抗拒。
林中有春风吹来,被冷落了一个冬天的树木纷纷生芽展叶,绿色渲染着,洋洋洒洒铺开,如天降丝绸把前路覆盖,万物复苏,春天来了!
朗颢漫步走在林中,张望这绿叶红花,嘴角带笑似有闲情逸致,不多时,低下头,脚步也越来越快,后来干脆跑起来,一口气奔出数十里,却堪堪被一堵山拦住。
那闷气无法收拾,委屈涌上来,出了手,狠狠砸碎山石,一连砸了数拳,直到砸得手背血肉模糊,草地被血浸湿。
金宅屠杀没流一滴血,都流在这了。
到底错哪了呢。
曾经,他说,看我刚才耍的剑法,是不是婉若游龙?
曾经,他还说,看我打得一套龙虎拳,我这天赋最擅长打拳了!
曾经,他又说,我得再加把劲,把棍法练了,我对自己有要求的。
……
说了太多年少轻狂的话,许是这些话,太得意了,太为自己骄傲了,惹得别人不痛快,才数次遭到追杀。
这么多年,他已然改过,然过去造就的孽缘,没有随时间消散,反被时间酝酿成祸,终于报在了自己身上。
红了许久的眼,终于滴下泪来。
可是,可是他说的从来都是自己如何,只是对自己有要求,只是为自己感到高兴,从没有说过别人一句,一句都没有……
举起手,想施法修复伤痕,试了几次,终究无力,颓然垂下手,叹息一声,往回走。
忽而,一声微弱啼哭……朗颢顿住,迟疑回头,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又一声传来,当即心提起来,奔着哭声去了,九曲十八弯,在溪水流淌处,看到了哭声来源。
去了半日,李暄和顾香雪韵等人都有些焦急,生怕朗颢想不开,已经商量着无论如何要去看一看了,谁知朗颢这就回来了。
衣袂飘飘,脚步急切,重要的是脸上还有了笑意,原来手里居然抱着个婴孩,还拿着根拐杖。
这是怎么回事?
六人忙围了上去,好奇地问这谁家孩子。襁褓脏兮兮的,孩子脸瘦巴巴,有青色,似有不足之症。
“在山涧里发现的,周围没有人,看着有几天了,都没力气哭了。这恐怕是被遗弃的。”
君少有瞅了瞅,伸手逗弄孩子,道:“朗颢,你真是要做掌门的人,缘分到了,已经开始捡孩子了。”
齐与看他笑:“怎么,你不争掌门之位了?”
君少有直摇头:“不争了,争不过,你看,孩子都来找朗颢了。”
朗颢笑了笑,抚摸婴孩的脸,失去造成的巨大落空被小孩陡然填满,内心有暖流涌动,他道:“放心,我会把你养大的。”
顾香施术,从地里长出一朵花来,摘下花儿喂孩子吃花蜜,婴孩饿了许久,忙鼓着小嘴吸吮,眼睛始终望着朗颢。
六人感觉朗颢的阴霾暂时去了,都为他高兴,小心逗着孩子,纷纷取小名。贝贝,小小,悠悠……七嘴八舌都觉得自己取的最好,最后说到岩岩的时候,娃打了嗝笑了,于是定了岩岩。
朗颢腾出手把拐杖递给了李暄和。
“……”这是要打吗?打不过吧?她本心是为朗颢能活下来,但也算间接逼迫朗颢做选择,最终挨了天罚。
若是朗颢怪罪,也人之常情。
她现在才知道,自己要背负什么。
“你从冰川回来,伤势未好,下山历练又多次施法受伤,不舒服的时候就拄这个休息会吧,不要硬撑。”
都这种时候了,朗颢丝毫不责怪,还在关心别人。李暄和有些不安,接过来试了试,说不错。
朗颢道:“在楚家庄我就看出你有些不舒服了,我想我再不给你做个拐杖,你就要好了。”
李暄和想笑又没笑,发现是朗颢故意玩笑后,赶紧让自己笑出来,道:“那我把腿打断,别辜负你的好意。”
“……大可不必!”
其他人继续将氛围搅合开,一个说可以当法杖,一个说可以刨地,又说可以摘点果子让李暄和挑着。为了这份欢乐,李暄和含泪背负了所有。
庄吾问:“等会我们去哪?”
朗颢环顾四周,往南边一指:“往事已了,随便走走吧。”
岩岩尚在襁褓,朗颢法力全无;齐与失去半身血还没补回来,脑袋还被砸过;李暄和本来有伤,加上屡次动用法力,已经不行了;君少有心神震动吐过血,这会昏昏沉沉;顾香雪韵还小,骑马不方便;另外都被雷劫波及重创了一把……
残的残,伤的伤,便雇了辆大马车,横七竖八倒下。幸存战力、受伤最小的庄吾精神还行,驾车加做饭,尽心尽责。
一路往南。
看云雾缭绕的烟州,吃甜腻的桂花糕,和火辣辣的豆腐饭;去爬泰山,对初升太阳高声欢呼,双腿抖成筛子下山,在山间小路,打了拦路的强盗。
又乘三叶竹筏,入九游溪流看春水,听山歌,有鱼儿跳上来,到岸边生火吃午饭;再去廖莴国看花海,吃酸枣,带走几大罐蜂蜜,出城时,打落偷防城图飞檐走壁的蒙面人。
绕路宁宇城海边,可能不是好季节,海鱼海虾特别难吃,但捡了很多漂亮贝壳,还有两颗紫珍珠;又去了很远的面古小国,躺在青草地上,看近在眼前的天,伸手就能摸到的云。
当然功课是不能落下的,朗颢会监督各位,每天修习,围坐一起聊各自的进步和困惑。起初君少有顾香雪韵压抑,不敢多说,朗颢平静如水,次日依旧,大家才正常练功。
李暄和看慧清掌门给她的书,发现辰穹鸢还留下一个可以翻天覆地的大阵,需要六个人共同完成,心里刺痛,不想多看。
偶尔时候,李暄和还是会暗中观察朗颢,这回是别的情绪。
某天晚上,朗颢把岩岩哄睡着,拿了本旧书递给李暄和,里面是各种法阵的残卷,他说:“你也许能推测出完整的阵图。”
李暄和相信一些玄乎的道理,比如会水的人溺水的可能更大,她养伤时候看了两年阵图,后来修习任何阵法都手到擒来,破阵更是易如反掌,引以为傲的同时,一直觉得自己有天会折在上面。
她做过准备。
然后遇到了更令人绝望的事。
朗颢看穿了她,特意送残卷来。几天后,李暄和把辰穹鸢大阵改了一处,让没有法力的朗颢站在东南角,试过后,威力依然巨大。看朗颢低头握剑的隐晦表情,看几人惊喜喊着多加练习,李暄和心里的阴影才去了大半。
事情了结,心里轻松,空闲也多,按理说李暄和可以好好跟闻兮写信了,但她除了有事说事,闲扯是扯不出来的。
于是。
——我去了南边东南边等几个地方,接下来还要再去几个地方。
收到回信时候,直觉让她别打开,可青鸢来回一趟累到冒烟,她不能辜负,李暄和只好遮着一只眼睛看信。
——那你去吧。
嘶。
这一天天的图什么。
青鸢都被气到了,要不是修行不够,高低化成人形把俩人骂一顿。敢情飞来飞去的不是她们。
搁这没话找话,不伺候了!
李暄和看青鸢蔫了,想了想,拿出瓷瓶,喂了灵药。
呜呜呜,好好吃。青鸢在李暄和掌心蹭了蹭,刚刚都是说笑的,最喜欢替你们干活了。
吃罢,为了给俩人起个话头,它爪子沾墨,在信纸上来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