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炎忍了又忍,还是开口:“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无碍。”司空照旧,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朱炎摸出一叠治疗外伤的药粉,扔过去:“拿去,药不多了,省着点用。”
是啊,倘若有纤凝的消息,他何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二人鹣鲽情深的场面,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左右是个外人,何必操这多余的心!
半年,足足半年光景,堪堪抚平灾难带来的损伤。房屋能重建,错过的农时无法弥补。街道能重修,曾经鲜活过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人的永远,怎么这么短暂?短暂,又复杂。因为经历失去,所以会心痛,所以更珍惜。而更多的人,注定这辈子,只能在悔中度过余生。痛彻心扉。
有萧莫辅佐,李真登基的这半年,可谓是顺风顺水、稳稳当当。许朝中有暗中煽风点火,还未掀起什么风浪,便被悬镜司及时扼杀在摇篮。有山寇流民举旗造反的,也被司空红尘趁乱一窝端了干净。
故,经萧莫全力引荐,司空红尘坐上了悬镜司的第一把交椅。
司空府,牌匾上雕刻的三字,力道遒劲,风格俊逸。当今陛下亲书,宫中第一匠亲刻。
他立于阶前,余光扫过这块,象征无上荣耀的牌匾,这座属于他的,小小宅邸。心头涌现出,曾经自己对纤凝说过的,那些狂妄之言。
他曾求过的,求纤凝带小鹿,去寻一处宝地,待自己得空,便奔去,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纤凝没应。
如今,他在长安有了家,接来养父母,朝暮炊烟,望眼繁华,却没有一日,是不心痛的。父母笑颜,瓜果盈盘,满园鲜妍,尽是失了颜色的,无味,无香的……
满园春色中,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沉默不语,肃然侍立。
内侍靠近一步,掩唇巧笑道:“指挥使,这可是圣人恩典,旁的大人,可轻易没有!”
“微臣,感激不尽!”他垂眸,神色冰冷。
待宫人走后,他的视线从庭中数名女子身上,一一扫过。沉默,剐心般的沉默。
第三次。萧莫送美人,是第三次了!这一回,更是打着皇帝的旗号,就是要他非留不可。
他想不明白,这萧莫怎么就跟自己杠上了。想找她问个明白,无奈已有三日没在朝上见人,只得暂罢。
“去,送去母亲院中。”将卷轴随手交于身旁小厮,司空红尘头也不回地离去。
对上一排凄楚无辜的美眸,管家也只有无奈摇头,转而领着人和赏赐下去了。
司空府门下,内侍上马前,回头瞟一眼牌匾,不屑一笑。
随从当即会意,哂笑道:“这位如今也算是混出头了。萧辅相见了您,尚且毕恭毕敬呢。不过,这样的咱们见得多了去了,蚂蚱蹦不过冬,有他哭的时候!”
内侍听得舒心,鼻孔喷出一腔浊气,御马奔去。
又过月余,仲秋佳节,天子与民同庆,铺天盖地的花灯中,他得机会,向罪魁祸首要一个理。
“在下,究竟是何处得罪了萧大人?”就因为萧莫送的那些女子,他连回府探望双亲都要缩手缩脚。
萧莫不以为然,反问道:“城中贵胄皆三妻四妾,我赠你美人在怀,你不高高兴兴接受,怎么还来兴师问罪?”
她想,自己曾应承纤凝要照料他,自然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如今高官厚禄俱全,他只缺佳人。况那小厮说,他日日奔波,身心乏累,家中正缺个女人打理琐事。却不想,反倒惹他不愉快!
司空红尘疲于应付,直截道:“萧相若有闲暇,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婚事,免得总是管旁人家的闲事!”
语毕,转身遁入人流。
萧莫皱着眉,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委屈喃道:“要不是因为答应了她,谁愿意操心你家的破事儿!”
司空红尘哪里会想到这一层?
从一开始纤凝亲近萧莫,到最后疏远,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岂知最后的最后,纤凝竟会为了他,去向萧莫求和。
满大街花灯,高的,矮的,圆的,瘦的,花的,兔儿的……嬉笑着,依偎着,并行着……黑夜中,鲜活着。
原来失去的,能被弥补。原来有国库顶着,错过一次农时也没关系。
那他呢?他该怎么办?
错过一次,也没关系吗?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赵淇忍不住劝道:“既然忘不掉,就去找她啊!”
“找过,没结果!”他萎靡道。
“那妖女也是,怎么能把人勾到手就不管了?简直天理不容!”赵淇骂道。
他对这段故事的了解,只到纤凝送他们回悬镜司,于是在他眼里,司空成了被抛弃的那个。而纤凝,合该在妖域某处逍遥快活。
司空红尘冷冷辩驳:“纤凝不是什么妖女,她有名字。”
见他冷了脸,赵淇自不会继续上赶着惹他不快,只将话题一转:“别告诉我,你天天往底下跑,就是为了找她?”
“嗯。”
他大可以向桓越一般坐镇后方,但就是讨了这个职务之便,才能四下搜寻纤凝下落。找遍大街小巷,寻遍山野村落,像疯子一样,每登一处山峰,都要对着山谷一通声嘶力竭。
去过的没去过的地方都走遍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了。怎么,就找不到呢?
不止纤凝,连游山,也找不到了。
纤凝将保重二字压在他心头后,就人间蒸发了。
司空想,她怎么能这么狠心,留自己一人万劫不复?
疯了!赵淇觉得他简直是疯了。为了一个妖女,疯了!
“她都不要你了,你就不能男人一点,别管她了?”赵淇说。
“她不是这样的人。罢了,继续巡街。”司空回道。
如此,赵淇明白,自己劝不了了。罢了。罢了!
司空无可奈何,唯心如明镜。他知道,那不是抛弃,绝对不是。只是,他从此,再也无法轻视这世间任何一朵云,或者一片雾。每每抬头,心头便涌现出那个名字,无数次。
云聚云散,云卷云舒,均与她一般随性。
抬头,是夜幕。鲜少没有月色笼罩的,仲秋夜幕。
那夜幕之下所掩盖的,是凡俗望尘莫及。
纤凝于神魂颠倒中清醒时,发觉自己身处一片云海。一时分不清生死。用力捶一下脑袋,钝痛来袭。顿时大惊。暗暗猜测,莫非,是紫雷归天时,不小心将自己带了上来?
勉强撑起身子,双腿发虚,几番歪斜,将要迈步稳住身形,忽有一道金光自无名处挥出,将她绊倒在地。
其后,又数道袭来,分别困住她四肢。再后,无数道金光自云中现形,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纤凝死死网在原地。
就在此时,上空响起一道浑厚男声:“何人擅闯天界!”
这声音如雷鸣般,直直贯穿四肢百骸,纤凝神魂激荡,一口精血喷涌而出,几乎魂飞魄散。
于此同时,数道金雷并责问一击起降下,道道打在纤凝身上。
“你可知罪!你可知罪!你可知罪!”
纤凝抬头,见此间除自己,并无其他身影。心道,真是倒了大霉,莫名其妙上了天,还要莫名其妙遭这罪。绑也绑了,打了打了,自己却连人家的影儿都见不着。
“我因补天,误入仙界,望天神恕罪!”识时务者为俊杰,素来如此。
“你可知罪!”
“你可知罪!”
“你可知罪!”
这声音不依不饶,如神咒般,每贯穿一次,纤凝便要承受一波削筋剔骨的痛楚。
她疼得蜷缩成一团。
苍天啊!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补天也算错吗?那道该死的紫雷,怎么不劈死她一了百了!
却在这时,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一切罪过皆在妘女,请诸天神仙宽恕!这孩子,并无罪过。”
纤凝从血泊中仰头,入目的,是一张熟悉,却有着,陌生的神情的脸。清心寡欲。
是妘女,来救她了。她跪在她身前,向着空无一人处跪拜。
数道雷霆罚下。
那无情的声音再度传来:“并无罪过?汝可知,天道法则是为何物?天地生灵,浩如烟海,一草一木皆有因果定数。她的存在,就是罪过!”
纤凝从没有觉得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笑。居然连上天都说,自己的存在是错。
她不甘心。
可天意如此,要怎么违?
她捂着心口位置,妘女给她的心,她的精魄,人间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在这里竟不堪一击。她清清楚楚地感受着心碎的滋味。
要死了吧!
意识渐渐溃散,她想:算上当石头,也是活了两次。活两次,死两次,老天爷还挺公平!
“无有罪过!无有罪过!”
突然,耳旁传来天籁之音,随之神识回归。
“小仙拜见女娲娘娘!”
“妘女拜见女娲娘娘!”
“小神拜见女娲娘娘!”
纤凝定睛,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虚空,此刻齐刷刷填满了玄衣金冠的仙人。
“起!”
言出法随,随着一道神力灌入,纤凝顿觉通体清爽。
神女道:“天地皆知,吾于九州四海取三万六千五百块神石,以补齐天道,匡正法则。殊不知,并非是吾挑选的神石,而是它们自己,选择了,成为这三万六千五百个中之一。石头虽小,亦有志气!”
说着,神女降下云头,向纤凝伸出一手:“你今以身殉道,吾替天下苍生,感激不尽!”
纤凝右手搭上去,身上瞬间一轻,桎梏消解,天罗地网消散无踪。
诸天仙神缄默不语。
“多谢女娲娘娘!”唯独妘女,兴奋劲溢于言表。
女娲补天参考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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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罪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