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雷电赫然变了色,一道白,一道金,紧接着,它竟变作紫!一道又一道,一下又一下,追击般飞速往游山聚集。
老天爷这是要做什么?毁天灭地?
纤凝心灰意冷。心道,大概,补天的时机到了。她的大限,到了。
想到此处,急急跑进屋,不顾二人疑惑,拽着他们奔逃出妖域。下人间,入悬镜司,两手放下衣领。人,还是与人待在一处更安全。
“不要问。”她急切地,将他们的疑惑堵在心口。
人间一片茫乱,恍然回到那玄黄未分,阴阳未明的混沌之初。
昏暗的南苑药庐一角,烛光照亮女子殷红的眸,紧抿的唇。
朱炎默默遁出。
强忍胸口剧痛,司空红尘捏着袖口,使劲擦拭发簪上的血迹,再极其艰难地将它,干干净净,归还主人发间。
纤凝的眼泪顷刻掉了下来,啪嗒,砸在染血衣袖上。
“好好,保重!”
司空此时方读懂纤凝眼中的无边不舍,他张了张口,想问一问纤凝,发生了什么。未及开口,眼前陷入黑暗,一头栽倒在病榻上。
纤凝泪如雨下。她崩溃了,扑在他胸前。当初分开是她提的,那时多决绝,此刻就有多崩溃。
她不想的。她不想分开的。她舍不得啊!
不过转瞬,却从他胸前起身。眼下并非藕断丝连的好时机。纵有万般不舍,也得舍下。
抬头,看一眼天边,果真,紫电正追着她往人族皇宫来,黑云遮掩下,已初见端倪。当即掐指施法,驭风抵往帝王居所。
真是好笑,天下都乱成一锅粥了,人间帝王竟还悠闲自得地,在御池旁垂钓。
纤凝搅动一阵风,朝帝王袭卷而去,裹着钓竿,连带黄袍一道落入水中。
“来人——来人!”他一面呼,一面手舞足蹈。
黄袍不堪重负潜入水底,皇冠不知何时散落一旁,漂浮在水面,犹如一朵夜中睡莲,花瓣低低垂入水中。
宫人闻声,蜂拥而至,暗卫也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跳水的关键时刻,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抵挡在水域外。
皇帝看着这莫名的一幕,神情也从慌乱,渐而平静。
纤凝在半空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奇怪。
忽而,皇帝眼无波澜地望着上空,开口道:“纤凝,还不现身?”
纤凝豁然开朗。只对皇帝现出身形。对上那张别扭的面庞,半信半疑道:“你,不是皇帝。你是李楫?”披着皇帝皮的李楫。
皇帝没有接话,他浮在水中,只用那冰冷的眼神威慑她,那份冰冷之中,暗含得意。如此,纤凝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你怎么做到的?”连妖都做不到的事情,她一个人族,怎么可能?
皇帝缓缓开口:“国师,还不速速将妖孽拿下?”
老国师从暗处走出,轻而易举穿过纤凝的结界。
纤凝紧盯着国师,真是祸害遗千年,这个负心汉居然还没死。视线下移至他腰间的紫金葫芦,她认识这葫芦瓶。瓶中,盛着她的血,是还在悬镜司时,冯齐取的。
二人面露奸笑,满心以为,可以将纤凝瓮中捉鳖,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紫电在上空炸出一道火花。
纤凝冷笑道:“李楫,你为了长生,竟连亲生父亲都能谋害。这下你如愿了。待做了孤魂,永生永世待在阴曹地府,如何不算长生?”
她边冷笑,边挥动指尖,用妖力在上空书出八个大字——国君无德,天下大乱!
“国,君,无,德……天下,大,乱!”
宫人齐齐手指半空,在纤凝的引导下读出八个字,吓得立时捂嘴,纷纷跌坐在地,更有甚者落荒而逃。
皇帝强作镇定:“长生?长生有什么好。朕只是,为民除害罢!”
他挥挥手,国师会意,两手翻飞,以迅雷之势结出七星阵。
然就在阵起的瞬间,一道紫电劈下,阵法粉碎,国师亦惨死于雷电之下。
“你做了什么?”皇帝怕到面容扭曲。
“怕什么,这不是还没劈到你么?你看,坏事做多了,会有天谴的。你的报应,马上就来了!”纤凝仰头望天,盘算着,会是哪一道劈中皇帝,哪一道劈自己。
在老天面前,人命不过轻轻一笔。
皇帝颓了,再没了意气。沟壑纵横的脸上,只剩下等死二字。
“他对我,又何尝有过父女之情?有的只是利用。我也不过是,利用回来罢了。”
到底是爱,还是利用,她也曾有过片刻犹疑。只是,当感情掺杂了算计,就再也说不清了。犹记,那人的遗言——要是当初没留下你,就好了!
“千百年,有多少人踏上这条路,但至今无一人能成。我眼看着,就要成了,却又功亏一篑。纤凝——你为什么要阻拦我?为什么要挡我的道?为什么!!!”愤怒的那刻,少年意气短暂复萌。
纤凝看不透,他究竟是皇帝,还是披着皇帝皮的李楫。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太相似。相似的出身,相似的目的……
“人成不了仙,更成不了神。你们追求长生,本就是无果的。”
她既不是人,也非仙或神,所以她看得出,这三者,本就是世间不一样的存在,无法相互代替。
“但我们可以无限趋近。当我们越来越近,是人,还是仙,又有什么区别?天上神仙数不胜数,做仙人,有什么好的,哪有人界至尊来得逍遥自在!”
“所以你为达目的,牺牲全天下,也在所不惜?你可知,天道不可逆。”
‘皇帝’驳斥道:“胡说!这都是,你们这些该死的妖孽惹出来的祸。天生异象,是老天爷,灭你们来了!”
无数道粗壮的紫电直捣而下。纤凝顿时灵台清明,就是此刻。
她把握时机,攥紧‘皇帝’右肩,腾得凌空。
‘皇帝’吓得手脚瘫软,嘴歪眼斜,粉身碎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说:
“妖族的祸我来承担,你也该为人族的无知无谓,付出代价。”
雷电霹雳,火光绵延数千里,整座长安城为之震颤。
而这天塌地陷的一击后,雷云消匿,光明重现人间。仿佛方才的穷末之景只是幻梦一场。
贯穿天地的炽光中,那道瘦削的,一袭瑟瑟罗裙的身影,也如幻梦一般,就此消失。
世有罪,非一人之罪,非一妖之罪。今我愿,以己身,平天道,惟愿天道有余,充盈四海,还我爱,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世间。
如洗碧空,蓦然浮现无数形态各异的云,就像是诸天神佛,端坐云头上,笑脸盈盈地观望。
一场细细密密的雨,伴随她消散前的一滴泪,一同降落世间。
这个尘世,清白了。
国君无德,天下大乱。此八字箴言,在百姓之中疯狂流传,不消两日便通达各地方州县。
民间各地洪涝不断,忧患丛生,人族同舟济难,再顾不上与妖族相争,人与妖,迎来新的和平。
然那场雷劫过于浩荡,游山处于雷暴中心首当其冲,又遭山火,后泥潦、山溃接踵而至,众妖流离失所,迫不得已,只能挤在白榆在位时,兴修的宫殿中。
是夜,从妖殿顶上望去,荧星遍布四野,好不幽静。一条光滑的尾巴悄无声息攀上瓦当。
“这夜色,真是美得过分!”
尖细无情的声音打破小鹿的思绪,她呢喃道:“是啊,看不出一点灾害的影子。”
“找到她了吗?”白榆问。
回答白榆的,是长久的沉默。
小鹿早在心中将自己骂过千万遍。骂自己,那日不该将画的事情告诉纤凝,更不该放她独身前往人间。人族撤兵后,她心里觉得不对劲,当即潜下界,可满世界,再寻不到纤凝的踪迹。
她不愿去看皇宫,紫电过处,留下的满目疮痍。
她失落,失落的同时,又庆幸。消失一个大活人,总归比发现一具了无生机的身体,更容易接受。
“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初妘女,也是一声不吭就撒手……了。”白榆仰头,遥望虚无夜空。
她猜测,纤凝应是以身殉道了。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
小鹿声音哽咽:“一声不吭?你一直追杀,还想要人家同你好声好气?可是她,怎么能,半个字都不留呢?”真是讨厌!
小鹿怪过自己,又开始忍不住怪起纤凝。怪来怪去,麻痹自己,不肯寻根究底。
“哪有追杀,只是想要个东西,她不给罢了。”白榆心虚地瞟向别处。
夜色将残败轻易掩盖,月亮做帮凶,信手洒下薄纱。
劫后余生的人间,清静得不同往日。
太子李真临危受命,迅速打开国库,拨人拨粮,平乱赈灾。悬镜司的名字,书于首列。
司空红尘不顾重伤在身,赫然随队伍出行。自此昼夜不分,全心全意扑进任务里。有乱平乱,遇难救难。熬红了眼,熬穿了心,熬得什么都不顾了!
赵淇、燕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懂他为何突然之间性情大变,狂性大发,却都默契地不过问。
朱炎兴许知晓一二,也就因为这一二,使他夜不能寐。
终于,被他逮到司空红尘回房的片刻。趁着夜色,悄悄避开人群,顺房梁溜下。一把掐住他脖颈,两眼猩红,欲质问,瞪他片刻,实难开口,又不争气地甩开。
该问什么?
问他对纤凝做了什么?为什么纤凝不来探望他?还是问那日劫难,先帝的崩逝,与纤凝与他有没有关系?
但其实朱炎想问的,只是她。
司空双目染血,茫然地看着凭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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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女娃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