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卫城的天气有些干燥,白天温度不低,余下几只还在枝头的秋蝉叫声也显的有些有气无力,左王府东厢一间阳光充沛的院子里,一位六十有余的老妇正闭目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躺椅的右侧放着一张同样材质的矮几,矮几上是一炉微微沸腾茶水,茶炉边有个空杯,看见茶汤已经滚了几开,站在躺椅后的一个老妈妈朝前走了两步将杯子倒满。
她走路做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躺椅上的那位还是低声开口问了一句,“他们走到何处了?”
“回小姐的话,昨日传过话来,说他们应该已经快到雍城了。”老妈妈微微朝前倾着身,语气平淡无波的回着话。
“我儿终于要回来了。”老妇人低低的呢喃着,声音语气都带着哀伤,她依旧闭着眼睛,只是渐渐的,那紧闭的双眼慢慢渗出了泪水。
见老夫人动情,她身侧的老妈妈低声安慰道,“小姐,您别这样,小少爷已然去了,咱们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不是……再者,若是小少爷在天有灵,看见您这般伤神定也是难受,您就是为了他也该保重身体。”
这位是当年跟着老夫人一同嫁进王爷府里的老人,她本姓李名月娥只是这许多年过去,她从一个少不经事的丫头慢慢变成了一个历经风霜的妇人。
那些记得她叫李月娥的人慢慢的少了,而渐渐地,府里上下尊她年长,且又是老夫人身边最亲近的人,所以都唤她一声“李妈妈”。
李妈妈见矮几上的茶汤过于滚沸,于是弯腰仔细的往小炉中添了两块枣碳,“小少爷从小就孝顺,您身子骨硬朗无灾无痛,他在那边看着也定是高兴的。”
“嗯,”沉默了一会儿,老夫人睁开眼睛从躺椅里直起身,她捻着手中的帕子将溢出的眼泪擦干,接着拿起一旁的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也难为那些孩子,还能想着将我儿送回来。”
“小少爷生前待他们各个宽厚,如今他们想着将小少爷送回来,这也算是全了他们对小少爷的一番心意。”李妈妈见自家小姐脸上依然带着凄婉哀伤的神情,于是开口道。
“是啊,我这儿子,就是性子太过良善,罢了……”她长叹了一声,“我听说,他们这一路上似乎并不太平,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说一些,但也未必就是真的,”李妈妈沉吟道,“依着我的猜度,如今小少爷去了,这么大的事,庙堂里的那几位肯定也是知道的。如今听说北边不是很太平,我想着,怕是有人想借小少爷的事做些文章,小少爷虽然去了,可他留下的镇北军还在。”
“哼!这帮老不死的老东西,”老夫人冷冷的哼了一声,“朝堂里的事我管不了,也管不动,可那帮老东西要是想打我王爷府的主意,他们休想!”
“小姐,您……”
李妈妈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见院子外面一个小丫头沿着小径走过来,近前,小丫头福了福垂首行礼道,“回老夫人,家主在外面候着,说来给您请安。”
“让他进来吧。”老夫人重又靠回到椅子里轻声吩咐道。
小丫头领了吩咐转身去了,没一会儿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回来。
中年男人虽然不像小丫头那般小心谨慎,但亦是低眉垂首,一身鸦青色的长衫很是贵气,想来若不是在自己母亲跟前那气度也非旁人可比,他走到老夫人的椅子跟前停住脚步,接着双手作拱,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你这是刚从宫里回来?”老夫人问了一句,但也不过就是随口那么一问,关于朝堂的事她并不关心。
“是,”虽已是王府里的家主,可是在自己母亲跟前左容也从未有过半点怠慢,“今年的秋粮收成不佳,边关那边又起了战事,所以官家有意想要将税赋再加一成。”
“咱们这位官家,年纪越大,到是越发的糊涂起来,多加一成,”老夫人闭着眼睛迎着温暖的阳光微微皱了皱眉,“多加一成就不知道要逼死多少百姓,这税是能随便加的。”
“母亲说的是,”左容跟着点头附和,“这‘税’乃国之重器,自然不该随意增减,不过,我猜官家的意思,还是想要逼一逼太后那边的人,这眼看太后的大寿在即,那些人越发的有恃无恐,就好像有宫里那位在前面,他们就都能安然一般。”
“这些话你同我说也就罢了,”虽是国事,但老夫人的语气却已经没了之前的情绪,她慢悠悠的,无波无澜的说,“我们左家扫干净自己门前的那一堆雪就了事了,旁的少问,少说。”
“母亲说的是。”
老夫人话音落地,左容忙跟着又附和了一句,接着又道,“这些年咱们府不涉党争,朝中的人都是知道。母亲当年说的话儿子都记着,今儿也就是跟着听听,官家也懂您的意思,所以也并未问我什么。”
“嗯,”老夫人似有若无的点头,不过随即却转了话锋开口道,“卿儿留下的那些人不能动,戍边也好,打仗也罢,自有那些想挣想夺的人去谋算,卿儿留下的那些人就是个念想,是我老婆子的念想,你回头想着将这话告诉他们。”
“是。”左容又弯了弯身子。
“对了,”老夫人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看着左容正色道,“卿儿就快到雍城了,府里该准备的准备妥当了吗?还有,之前我让你派些人去迎一迎,你可派了?”
“母亲……”左容张嘴犹豫了好大一会,最后才小心伊伊道,“咱们府里一应事宜自然是早就准备妥当,只是您说的,派人去迎……怕是有些不妥,如今朝堂里有些人正想着用卿儿的事起头,若是这时候被他们翻出当年的事不免又是一通纷争,所以……”
院子里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接着只听老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有些颇为无奈道,“算了,就这样吧,我也累了,你去忙你的吧。”
“是。”
左容又欠了欠身,见自己的娘连眼睛都不打算睁一下,于是又向李妈妈嘱咐两句好生照顾便退了下去。
等左容走远,李妈妈这才开口道,“小姐也莫要怪他了,这么多年家主也不容易。”
“他的心思我这个做娘的怎么会不清楚,只是卿儿都已经走了,他又何必……”
长长叹了口气,后面的已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李妈妈跟着也叹了口气,做娘的都盼望自己孩子出息,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造化,能走到何处谁又能掐算的出来。
* * *
即便说是快到也还是走了几十里的路,叶七前半段跟着陆离骑马,后半段又跟紫苏在马车上消磨了半日。
骑马屁股痛,坐车腰背痛。
叶七站在原地拧巴着身子,这还是陆南风看不下去她再龇牙咧嘴才叫停了队伍,此地已经能看见雍城的城门,估计一会儿进城再走片刻就能找到落脚的客栈,所以在这里稍作停留到也不会耽误事儿。
“叶七,要不要喝水?”陆离拿着水袋走到叶七身边。
叶七接过水袋喝了一口,眼神却瞟向远处的小摊小贩。
有香气随着风一同流淌过来,甜甜的是糖糕,油油的是炸团子,还有是鲜花喝青草的气息,一个穿粗布衣服,看着二十来岁的姑娘游走在人群里,时不时的停下脚步推销自己背篓里的鲜花。
有黄的,有粉的,有大朵大朵的,也有一丛一丛小巧的,离的太远叶七分辨不出她卖的是些什么花,陆南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忍不住问,“怎么,喜欢花?”
“也……没有,”叶七收回目光又喝了口水,“以前,那人就算在谷里养些花草也都是因为能入药,什么芍药牡丹,管它开的多艳,时候到了,挖根扒皮,能用的,半点都不会浪费。”
“他是医者,自然是要物尽其用。”陆南风道。
叶七看着他笑了一下,道,“你还挺会替他说话。”
“我……”
陆南风还想说些什么,一旁正在一个人玩的紫苏却突然跑过来抱住她一个劲的往她身后躲,叶七和陆南风相互看了一眼都是有些不解,两人朝着紫苏望去的方向看,谁知刚刚还井然热闹的大街上这会儿忽然骚动起来。
远远的,一队身着软甲的兵卒正将路上来往的行人朝路边赶,在他们身后,一匹高头大马黝黑的发亮,那精神头让人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它不像坐骑到有几分神兽的气派。
马背上,一个五十开外的方脸男人绷直腰背坐的威严端正,离着老远,叶七皱眉看着,即便是坐在马上叶七也能看出来这人个子很高水体格强健,就算他不是习武之人也一定是经常锻炼的人。
想着,叶七觉得自己对这人的年纪可能判断有误,像这样经常锻炼注重仪表的大叔,通常年纪会比看上去要更大些。
叶七皱眉看着,这会儿,那位被她误判的大叔正朝他们这边过来。
什么情况?叶七看陆南风,但她发现陆南风此刻也正看着她。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潜台词都在问——他是冲你来的?
肯定不是啊,叶七摇头,这次之前她都没出过无风谷,上哪儿去认识这么个大叔。
等陆南风看懂了叶七的意思便上前挡在了她跟前,不远处的陆离和几个明面的暗卫也都聚了过来,这阵仗摆明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不得不防。
“前面可是无风谷左卿左侯爷的车驾,”距离十几米远,那人勒住缰绳自高处俯瞰着众人。
“是。”陆南风挺直腰背,手中一柄长剑。
目前,他就是无风谷的少主,这话自然,理应,由他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