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钗诏 第38章 除夕

是夜除夕，处处喧腾，乡野不同城市，喧闹得矜持，到了夜深时，唯有乡里的几个富户家中还不时响起爆竹声。

钟令吃了一碗米酒，迷迷糊糊地坐在火炉前守岁，怕跌进火坑里，董五娘搭了条竹凳放在她面前挡着。

忽然从东南方向传来一阵极为喧腾的鞭炮声，是从族长家中传来的，钟令闭着眼数爆竹的动静。

良久，鞭炮声停了，她掀开眼皮伸了个懒腰，“这就到元日了，祖母，新年好啊！”

董五娘喝着浓茶驱散困意，笑眯眯地将她从凳子上拉起来，“从前吃完年夜饭，总有一群孩子来喊着你出去扎爆竹玩，年年都要到了深夜才回来，今年除了子明与子秀两个，倒是一个都不见了。”

钟令取过一只蜜桔剥开，这橘子是裴府送来的，橘皮润亮，橘瓣饱满，刚剥开就有一阵鲜辛的柑橘香气弥漫开来。

她往嘴里扔着橘子，“往年也就是韫娘跟几个孩子愿意同我玩，他们胆小不敢扎爆竹，偏又爱玩，也就韫娘胆子大一些，还敢去点火。”

“这倒是，你一向最依她的，旁的孩子想来也是受了爹娘训话，想着你都进学宫了，都教着孩子别来打搅你。”

“或许是。”她笑着应声，将橘子皮扔进炉子里，火舌瞬间卷起一股清冽的香气，激得她想道，韫娘还没有尝过橘子的味道呢。

……

元日晨初，无量观里的眷舍中响起一阵喧腾，几个女冠担着五筐蜜橘走了进来，喜气洋洋道：“学宫祭酒裴大人的夫人感念观中女眷为亲眷祈福的赤诚之心，特意为诸位送来蜜橘，裴夫人还有一句叫我们嘱咐诸位娘子，金榜不计娘子苦，莫为经文老青丝。”

女眷们议论纷纷，或是谈论那蜜橘，或是谈论裴夫人那句嘱咐。

“夫人这话是何意，是说我们念经无用么？”

随女冠一起进来的一个妇人笑道：“自然不是，自古夫妻一体，妻子为了丈夫祈福再正常不过了，便如诸位娘子如今这般，说出去也是一桩美事，我家夫人如此叮嘱，一是劝诫各位娘子，念经祈福为辅，千万不要将郎君的仕途只系于自己一身，观中日子清苦，诸位娘子定要保重好身子，二是警醒郎君们，正经读书为主，莫要以为有妻子为他念经就当天上有靠山了，自然，后这一则，若是郎君们挂念诸位娘子，他们便也会知晓，若不知晓，诸娘子更要谨记了前一句。”

众人听完，都面有怔色。

……

“一通解释，还不是说念经无用。”一位娘子手帕包着三只橘子，容色郁郁地坐在床沿上，见无人应她，又道：“我知晓裴夫人是好意，可这里谁不是为了给郎君们求个功名才来的，真如她所说，我们念不念经无妨，只叫郎君们用功就是了，那这样，我岂不是白在这里吃了两年的苦。”

钟韫坐在一边吃橘子，闻言安慰道：“姐姐分明知道裴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念经为辅这句话本就不错，郎君要是不用心读书，我们在这儿把经书翻烂了都没用。”

“韫娘你别理她，她这是在这儿待了两年魔怔了。”

“什么叫魔怔，我婆母本就怨我，说自我进门夫君便分了心，等我明年回去，又正值科考，我家夫君若是再不中，她还指不定用什么法子折腾我。”

钟韫挽着她道：“那裴夫人的话要是传到了你家婆母和夫君的耳中岂不是更好，裴夫人是什么人，那是京城来的官眷，她夫君还执掌着学宫，你婆母的话还能比她的话更有道理？姐姐，你听我的，少念经，多睡觉，就当来这儿躲清闲了。”

“就是，可不许再说裴夫人的不好，可从没听过哪家的官眷这样好心的，给我们送橘子，还叫我们保重身子。”

那娘子终于是笑出了声，将橘子放在窗台上，目光触及已经翻得卷页的经书，又深深叹了口气，“金榜不计娘子苦，莫为经文老青丝，也不知道我夫君如今读书刻不刻苦，若是不用心，真是教我在此处白白受苦了啊。”

“儿郎不泊功名事，苦教素手谈千经。茧重霜印娘子泪，似此琥珀琉璃心。”

“娘子这诗是为观中女眷抱不平？”婢女问。

裴持盈看着手中晶莹的橘瓣，许久才轻吟道：“也并非，正所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不是她们，怎知她们在其中是否闲适安乐，我只是头一回见到，还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将男子考试的责任分到女眷身上，女儿家一向心思重，往往一句话就当真了，她们要是真的为了念经而苦身焦思，实在不值当。”

婢女歪着头思索片刻，“可是外头都在夸她们呢，将来不论郎君们科举如何，总怪不到她们头上来，三年清修，不得出观，不得与家人相见，谁人知道她们念经认不认真，光是这举动便已是诚心了。”

“她们自己知道啊。”裴持盈道：“只有丈夫好了，她们才会好，不管念经有没有用，她们都会竭尽全力，所以母亲才会那样劝她们，可是劝告也未必有用。”

“为何无用？”

“若你我处于她们的处境，或许也会无视劝告，人在无望的时候，总会祈求神明襄助，成婚了，就只有相夫教子一条路了，这条路若是走不通，于我们而言，便是绝境了，什么悔教夫婿觅封侯的话都是哄人的，女子才不会写出这样的诗，一旦嫁了个渴求功名的丈夫，夫君若是封侯拜相，我们才是最高兴的，他们若是一事无成，只会将我们拽入更深的炼狱。”

婢女有些不赞同，却想不出合理的话来反驳，攒着眉想了好半天，忽听到有声音传来：“此言有失偏颇，天下诸多女子，难道那些夫婿不曾求得功名的便都生活在炼狱中？”

婢女当即拊掌笑道：“正是，夫人所说正是我心中所想。”

裴持盈笑道：“母亲说我偏颇，是因为父亲仕途顺利，哥哥前程大好，我又与世子订了亲，别人说起您来，哪个不夸您有内助之贤、孟母之德，可是母亲想一想，那些赞美之词，哪一个独独夸您的？若是父亲至今只是一个末流小官、哥哥整日浪荡、我又与一个末流小官家的纨绔订了亲，这三桩光是随便哪一条拿出来，您怕是都得日日以泪洗面，什么求神拜佛、烧香进庙，想来更是家常便饭。”

裴夫人听得失笑，“你这是假设的话，如何能当真。”

“然而对多数女子而言，这并不是假设，对于无量观中的女眷来说更甚，他们的丈夫甚至连个小官都不是，多的是落魄秀才与穷酸书生，对她们来说，唯有夫君得偿所愿，她们才能得偿所愿，期盼丈夫平步青云，这并不是她们选的，只是没有别的可选罢了。”

裴夫人听完，眉头紧了紧，半响才绞着手中的帕子轻叹一声。

裴持盈看向母亲，见她眼眶竟是微微泛红，“母亲？”

“怎说得我越发难过了，哪有……我早知道这样的道理，却早不去想，要是能早些想明白，怎么会只送几筐橘子给她们，还是应了别人的请才送的，这一明白了，实在叫我难受得紧。”

裴持盈扶着母亲的手，轻笑道：“惹得母亲难过，便是女儿的不是了，可是母亲又何必难过，您说金榜不计娘子苦，不就是知道这世上女儿的苦吗？”

裴夫人拭掉眼角的湿意，“知道是知道，可是做得不对，我应该什么都不说，只叫她们吃橘子。”

“可惜，再多的橘子也没有了，还搭上了钟郎君自己的。”裴持盈戏谑道。

裴夫人这才笑起来，“说起十五郎，我来寻你正是为了他，他叫咱们几家四处去搜罗橘子，说我们帮他送了橘子便当是还清了他的情，还叫我们往后也莫要再提什么恩情，连薛十一郎也不许再说，你看来，他这是何意？是气节峥嵘，还是以退为进？”

裴持盈笑意微凝，“女儿想来，都不是，或许他是怕我们以为他挟恩以报，也怕自己守不住本心，因为这份恩情松懈了自身本领。”

裴夫人恍然，“竟洞达人心至此？可若真依了他，我们又如何过意得去？”

“有心答谢的，不会理他说的话，无心答谢的，才会以为他是以退为进。”

“他要几筐橘子清了恩情，于他是清清静静，照样做他的学生安心读他的书，于我们却是骑虎难下啊！”裴夫人苦笑，“当夜为此危急，他一人上前周旋，这般年少，胆色本领皆是我生平仅见，若从此恩情两清，我还真是于心有愧。”

裴持盈笑道：“母亲，不要理会他说的话就是了，哪怕您想认他做个干儿子，那也是人之常情，就怕啊，人家不愿呢。”

“净胡说。”裴夫人嗔笑着，“只如你所说，并不理会他的话就是，只求个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