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钗诏 第36章 攀咬

郑澶闭着眼听他絮叨，面上并无不耐，脑海中不断闪回起钟令跃马进入丛林的画面，少年，长刀，白马，他说至多半个时辰就能回来，神情太飞扬了……

思绪尚未飘远，就有喧哗声传来。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

“三郎，大夫来了！”

一群人哄哄闹闹地拥着一个中年郎中走进来，中年郎中被颠簸惊吓了一路，此时还头晕眼花，“那学生……我……骑马……太凶猛了，容我……歇一会儿。”

郑澶睁开眼，宋管事忙低头问道：“郎君？”

他摇摇头，“叫大夫歇一歇。”

钟令挎着药箱站在郎中后面给他顺着气，“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说是你家郎君受了伤，你这不是见着了？”

郎中坐着对郑澶拱手，口中回着钟令的话，“是，小老儿险些错怪了，郎君莫怪。”

说完便要起身，钟令强压着他又坐了下来，“磨刀不误砍柴工，您这手都还抖着呢，再歇一会儿。”

这动作看得其他人都焦急不已，只有郑澶微笑起来，“不必急于一刻。”

钟令便也回以一笑，却是腹诽着他这姿态，还有几分倔强傲气啊！

不多时郎中便也歇得差不多了，在屋中走动了两圈便上前去为他诊治，其余人都腾了地，只留下了宋管事。

宋管事看他蹙着眉，急切问：“如何？”

郎中神色凝重，“内有脓血，需先清疮口，好在伤口还新，郎君，抬脚……”

“啊！”

所有站在屋外的人都忍不住朝着那扇半开着的门看过去。

薛度手里端着半碗汤，听到声音汤也不喝了，“我还是头一回听到郑澶这么喊叫，可别真伤得紧了。”

钟令道，“他那创口不深，厉害的是里面的脓血，只要将脓血引出，应是无碍。”

“你还懂医术？”

“不算懂，只是常常进山打猎，知道些创伤疗愈的方子。”

话音刚落，一名县衙的衙役就走了来，是她认得的赵五，“小令，他们都说要走了，看大人们都忙着，叫我来同你说一声，你若是得空，他们还想亲口跟你说一声谢。”

钟令立即答应，除了裴祭酒他们与这家的一对夫妇，被绑的还有七位乡里的农户，都是来上香的香客。

钟令一过来，他们中一个年长些的妇人便要朝她磕头，还没跪下就被她拉住了，“大娘您这是做什么？”

“我……我们都是粗人，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谢你。”

“都是县尊大人带人来得及时，我不敢居功，只受一声谢便足够了。”

那妇人眼睛还红着，“唉，这怎么行呢，那……那等大人忙完了，我们向他磕了头，再回去。”

他们深夜未归，家中不知焦急成什么样了，他们看着衙役都料理完了还以为可以走了，又听说有什么人受伤，便只见到几位大人站的站、坐的坐，瞧着是在理事审贼，又不想正经审问的样子。

钟令心里也明白大人们在等什么，必不能让他们跟着等，她回头看了看正在县令，将声音抬高，“县尊大人虽忙，却悯恤百姓，大娘，尽可放心。”

这院子也不大，县令听到话当即就朝他们看来，钟令便箭步过去，作揖道：“惊扰县尊了。”

“并未。”县令抬手，“可是他们有何需求？”

“方才那位大娘说，想向县尊磕头道谢，感谢县尊相救之恩，却见县尊忙碌，不敢打搅，学生想到如此深夜，他们彻夜未归，想必家中都已焦急不已，便想劝他们先回家中，改日去衙门里向大人道谢也未尝不可。”

县令当即敲了她一记，“不过为官本分，何来恩情一说，当下年关，百姓哪来的闲空往衙门里跑，你这一说不是更叫他们麻烦了？”

说罢便叫了一个衙役上前，“你带几个人送他们回去，告诉他们决不许提起恩情二字，更不要磕头了，回去安心过年罢。”

他的声音也不小，足够传遍这院子，众人听闻，都心生赞许，只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县令低声交代那衙役：“今日被绑的还有诸多女眷，你提醒他们，都不许对外议论，否则多生事端，他们也不得独善。”

交代完他转头看钟令，“十五郎，今夜也多亏了你应变有方，否则，援救亦不能如此顺利。”

“县尊谬赞，我也不过是凑巧了，若不是那李林对我怀恨在心，我也不能提前探知他们的计划，说起来，祭酒大人与夫人、娘子皆为我所牵累了。”

县令与裴祭酒一家都面露疑惑，“此言何解？”

钟令这才羞颜道：“当初李徹冤枉我叔父时，便是那李林出的主意，后来李徹离开学宫后，学生偶一日在镇上见到了李林孤身一人，学生心眼窄，便将其捉去野地里打了一顿出气，当时那李林还老实求饶，未想他竟是与人合谋骗取了主人的财产，后来又跑到了溯县结识了这伙贼人。

约是他想效仿劫持李徹，又记恨我打他，他为这伙贼人出了个劫道的主意，还带着人去我家想要报复我，今夜傍晚他便在我家院外鬼鬼祟祟地打探，幸好我祖母机警提防住了他，我归家后他便威胁我要我交出家中的宝物。

说起来也是好笑，当初不过是族中叔公送了我一些文房用物，在村人口中便传成了叔公所赠是一箱珠宝，他威胁我要么交出珠宝，要么就等着被贼人屠戮全家，学生气性大，那容他这样威胁，当下绑了他去了关帝庙，又在那里绑了这石二来此，只是手上没个轻重，在逼问李林的时候……将他打死了过去。”

霎时间，此间默然无语。

周县丞与亲随对视了一眼，怎么这小子气性这么大！那李林……李林是谁呀？

“李林是何人？”县令也问道。

“怪学生没有说清楚，李林便是李徹的小厮，县尊有所不知，那李徹便是陷害……”

“此事我是知晓的，十五郎不必重复了。”县令打断了这愣头青一般的发言，心想他何必一再重复那事，知道的是他为叔父抱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怨裴祭酒当初不能及时明察，冤枉了他叔父。

他看钟令低着头，似乎在为自己打死李林而心虚害怕，拍着她的背道：“搏杀贼寇，当为大勇，十五郎不必忧心。”

“谢县尊明察。”

裴祭酒也没想到这学生看着这样霁月光风，没想到还是不曾脱去少年气性，倒也正是这样，才添增了活气，否则也过于出挑了，思想间他也叹道：“今夜之事决不能怨你，是那李林作恶多端，你无需自责。”

裴娘子坐在檐下，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又朝着钟令多看了几眼，看罢小声对母亲道：“听钟郎君说来，他祖母或许也受惊了，等回去后，母亲不妨叫人去采买些适合老人补养的补品，好叫老人家压压惊。”

“可不是，好在他身手了得，否则就叫奸人害了去了，那才是可惜。”

裴夫人说完朝着被衙役们看押的贼人瞧了一眼，立刻就心有余悸地转回头来，“怎有这般大胆的强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就敢如此作乱，当真又贪又蠢。”

又贪又蠢的那群贼人一个个都被拷上了锁链，胆小的都畏畏缩缩求饶，胆大的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莫不对着钟令咬牙切齿，其中便以那张宽和王二最甚。

就在要被押走时，张宽忽然大喊道：“县尊，我要揭发马三……就是那小子，您可别被他骗了，李林说，当初他的主人就是被那小子给绑架的，他要了一千两的赎金……”

衙役一脚踢向他，“莫要攀扯！”

张宽恨她至极，被堵上嘴之前还嚷道：“他……这次来，我看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杀人灭口，他……唔唔……”

“对，是为了杀人灭口！”王二一听，也带头嚷嚷起来，若不是那小子，他们怕是早就拿钱跑路了，什么通缉追杀，那也是日后的事，起码他们能潇洒快活几日。

他这一带头，其余的贼人也跟着喊起来。

县令只觉头痛，扶额挥手，让他们赶紧将人带走，刚想安抚钟令，就见她爆跳如雷地到处去寻自己的刀。

“好啊，说我杀人灭口，我真就打杀了你！”

“小令，冷静！”钟源一把拦住了她，抢过她刚捡起来的刀往后递去，薛度立马兴冲冲地去接，一个没拿住，抱着刀柄回退了好几步，被几个衙役撑住了才没跌倒。

“十五郎，莫要冲动！”县令喊道，“贼子就是料定你性子冲动，故意拿话激你，你要是真的拿刀伤人，可不就如了他们的意了。”

薛度把刀放好，也上去劝道：“李徹那事，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人家大人物斗法，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

县令道：“咳咳！是啊，十五郎，我看你这奔波了一夜，也辛苦了，去屋里歇歇，对，去看望一下同窗的伤势。”

薛度忙拽着她去看郑澶，“走走走，郑澶都伤成什么样了，你还跟那些贼人小心眼，心气宽点儿，你看，当初你心眼要是不那么小，也不至于去把那个李林打一顿，他也不至于对你怀恨在心去报复你，你也不用跟这帮蠢贼打交道……”

“我当初要是不小心眼，你薛度今夜可就未必能这么说我了。”

“你看，又小心眼！我便说平日里岑学兄与燕学兄怎么生怕惹到你半分，原来是怕你心眼小生气呢！”

钟源看他们进了屋子，才对县令等人道：“大人勿怪，这孩子今日也是被吓坏了，平常虽说也捕杀过不少牲畜，杀人毕竟是头一回，方才我见他手都在发抖，他平常不是这样冲动的性子，也请县尊明鉴，不要听信了贼子妄言，钟令他刚考进了学宫，虽不说就此辉煌，也是前程在望了，他绝不至于为了些身外之物就去绑架他们，况且那李徹乃名门大族出身，他就是再冲动，也不会傻到去绑架他……”

县令道：“放心，十五郎的性情我还是了解的，如此果敢勇武的儿郎，怎是贼子几句攀扯就能污蔑得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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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攀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