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屿是前一天晚上决定来的。
那晚他躺在自己屋里,窗外是田里的虫叫,一声一声的,吵得他睡不着。他给逸懿发了三条消息,问他中秋过得怎么样,家里还好吗。逸懿回了一个“嗯”。何屿又问,你爸身体咋样。逸懿过了半小时才回,说挺好。
何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逸懿从来不这么说话。他只会说“还行”“没事”“嗯”。说“挺好”的时候,一般都不好。
何屿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屋顶上有一道裂缝,是他小学时候就有的,到现在还在。他看了半天,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逸懿的朋友圈。逸懿的朋友圈干干净净的,半年可见,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到上一次聊天记录,上个月逸懿说“别给我转钱”,再上个月说“不用,我有”。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虫叫还在叫。
第二天早上,他跟他妈说去镇上买烟。他妈正在喂鸡,头也没抬:“抽太多烟对身体不好。”
“我就偶尔抽一根。”
“多少钱?”
“十元。”
他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递给他十元。他把钱揣好,揣了两百——一百是他自己攒的,一张一百的,压在床板底下压了半年。他妈给的那七十他没动。
他走到镇上,在汽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站牌上的字他认得,他读过高一,后来不读了,家里供不起两个。逸懿考上了一中,他留在了镇上。他看了一会儿站牌,买了票,上了车。
大巴晃了两个小时。
他没怎么坐过这种车,一上车就晕。车上有人吃橘子,有人脱了鞋,有人把靠背放得很低,压着他的膝盖。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变成楼,楼变成更高的楼。玻璃上有一层灰,外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下车的时候他脚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车站门口全是人,全是车,喇叭声、叫卖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往他耳朵里灌。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家里带的几个煮鸡蛋和一袋炒花生,是他妈昨晚煮的,他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装的。
他掏出手机,给逸懿发了条消息:“你们学校在哪。”
发完才想起来,要是逸懿问他来干嘛,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帮老师带个东西。”
过了一会儿,逸懿回了个地址。何屿看了半天,那地址一串字,他看不懂。他不好意思再问,把手机揣起来,开始自己找。
他沿着车站门口那条街往前走,走了十几分钟,越走越不对。路边全是店,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奶茶的,招牌一块挨一块,颜色晃得他眼花。他不敢进去问,就在路边上挑人。先问了一个扫地的大爷,大爷挺热心,指了指前面说:“你走到头,坐个三轮。”
他走到头,没看见三轮。
又折回来,问了一个卖水果的阿姨,阿姨一边收摊一边说:“走反了,往回走。”
他又往回走,走到车站,看着路口四个方向,一个都不认识。太阳挺大,他额头出了汗,用袖子擦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晃来晃去,鸡蛋在里面磕来磕去,他听见一声壳裂的响,低头看了一眼,袋底渗出来一点黄。
他站在路口,一时间不知道往哪走。
就在这时候,前面走过来一个男的。
年纪跟他差不多,穿着件黑色卫衣,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一只手插在兜里,走路懒懒散散的,不快。何屿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问了。
“哎,你好,问一下,一中怎么走?”
那个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
“一中?”
“对,就那个高中。”
“你找人?”
“嗯,找我朋友。”
“谁?”
“你不认识,五班的。”
那个人没接话,看了他两秒,忽然问:“叫什么?”
“逸懿。”
那个人顿了一下。
何屿没注意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塑料袋,鸡蛋又磕了一下,他得赶紧找个地方放下。他又抬起头:“你知道五班在哪个楼吗?”
“知道。”
“怎么走?”
“你跟我走。”
何屿愣了一下:“你也是那个学校的?”
“嗯。”
“那你认识逸懿吗?”
那个人没回答,转身往前走。何屿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
“发小,从小一块长大的。”
那个人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何屿跟在他后面,心里有点嘀咕。这人话不多,但也没赶他走,还给他带路,应该没事。他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漏蛋液的那边沾了他一手,他往裤子上蹭了两下。
两个人穿过一条街,又拐了个弯,上了一条人少的道。路边种着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有声音。何屿踩了几脚,觉得好玩,又踩了几脚。
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屿没踩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那个人停在一所学校门口。校门关着,铁的,上面挂着牌子,旁边有个侧门开着,有个保安在里头坐着。那个人指了指侧门。
“从这进去,右手边第二栋,二楼最东边。”
“谢了。”
何屿往侧门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
“你不进去?”
“我不上课。”
“哦。”
何屿进了侧门,沿着路往里走。校园里挺安静,上课铃刚打过,没什么人。教学楼一排一排的,窗户反着光,操场上空着,跑道上的白线有点褪色。他找到那栋楼,上了二楼,最东边那间,门口挂着“高二五班”的牌子。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透过窗户,最后一排靠墙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桌角露出来一截书包带,磨得发白。何屿认得那根书包带,初一的时候就是这根,那时候还没磨白。
是逸懿。
何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鸡蛋漏了两个,蛋液把袋底浸湿了一片,拎着黏手。他退到走廊边上的垃圾桶旁边,把袋子里的鸡蛋和花生都掏出来,挑了两个还算完整的,把漏的那些扔了。然后他把那两个鸡蛋揣进口袋,花生用袋子兜着,站在走廊里等。
他不知道等什么。下课铃还没响,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他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五班的窗户,逸懿还在写,头一直没抬。
下课铃响了。
教室门一开,有人出来有人进去。何屿往旁边让了让,站在墙根底下。人走了大半,逸懿是最后几个出来的,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出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何屿。
他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的。”
“问谁?”
“路上碰见一个人,带我来。”
“谁?”
“不认识,穿黑卫衣的。”
逸懿没说话。
何屿把口袋里的两个鸡蛋掏出来,递过去。蛋壳上有一道裂纹,他捏得太紧了。
“家里带的,还热乎。”
逸懿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吃。何屿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花生给他,他也没吃。那袋花生是何屿他妈炒的,放了盐,闻着有股焦香。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何屿问。
“没有。”
“你爸呢?”
“还在观察。”
“什么时候住的院?”
逸懿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鸡蛋,那道裂纹被他拇指按着,按出了一点碎壳。他把碎壳抠掉,露出里面白白的蛋。
“你回去吧。”他说。
“我刚来。”
“你下午不是还要上课。”
“我跟老师请假了。”
逸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何屿比上次见长高了点,但还是一副憨样子,裤腿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站在走廊里,跟周围穿校服的人格格不入。
“走吧,”逸懿说,“我带你去吃饭。”
两个人下楼。何屿跟在他后面,出了教学楼,沿着那条种着梧桐的路往外走。走到侧门口的时候,何屿往外面看了一眼,刚才那个穿黑卫衣的人不在了。
“那人走了。”
“谁?”
“带我来的那个。”
逸懿没接话。他带着何屿出了校门,往左边走,拐进一条小街。街边有一家面馆,门口支着几张桌子,老板正在灶台前下面。逸懿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何屿坐他对面。
“吃什么?”
“都行。”
逸懿跟老板要了两碗面。面还没上来,何屿把那袋花生倒在桌上,剥了两颗,放在嘴里嚼。逸懿把鸡蛋剥了,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你自己吃。”
“一人一半。”
何屿接过来,咬了一口。蛋煮得有点老,但香。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逸懿。
“那书包带,怎么还没换。”
逸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带,磨白的那根,边上还裂了一道口子。
“还能用。”
“我回头给你寄根新的。”
“不用。”
“寄一根怎么了。”
逸懿没再说话。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个人低头吃面。何屿吃得快,烫了嘴,吸着气,逸懿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面挑了几根给他。
“你慢慢吃。”
“你管我。”
两个人没再说话,只是吃面。街上有车过去,有骑车的按铃,有卖水果的推着车吆喝。何屿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碗面比镇上的好吃,也可能是饿了。他把汤都喝了,碗底剩了几粒葱花。
逸懿吃得慢,吃了半碗就放下了。他看着何屿把碗吃得干干净净,又把自己剩下的那半碗推过去。
“你吃。”
“你饱了?”
“嗯。”
何屿没推辞,端过来接着吃。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着逸懿。
“你要是缺钱,我那儿还有一点。”
“不缺。”
“你爸住院的钱——”
“解决了。”
何屿想问怎么解决的,看了他一眼,没问。低下头把最后几口吃完,擦了擦嘴。
“那我下午就回去了。”
“嗯。”
“你有事跟我说。”
“嗯。”
“你别老一个人扛着。”
逸懿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据,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收据上那个数字,他还没还。
何屿站起来,拎起那个空了的塑料袋,抖了抖,叠好,揣进口袋。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街边。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挺长。
“车站怎么走?”
“我送你。”
“不用,你上课。”
“下午没课。”
逸懿陪他走到车站。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何屿偶尔停下来看两眼路边的店,逸懿就停下来等他。到了车站门口,何屿回头看了一眼。
“那我走了。”
“嗯。”
“你真没事?”
“真没事。”
何屿点了点头,进了车站。逸懿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去,看着他在售票窗口掏钱,看着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候车厅。
等车开走了,逸懿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门开着,保安在里头坐着看手机。他往里走,经过那条种着梧桐的路,叶子落了满地。他踩着叶子往前走,走到教学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
他低下头,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