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源的辞呈递上去的第十天,皇帝的批复终于下来了——准。不是准他辞官,是准他告老还乡。批复的措辞很客气,说沈正源是三朝老臣,劳苦功高,朝廷不忍他再操劳,让他回乡颐养天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恩典,是流放。回乡,就是离开京城,永远回不来。
沈正源看着那份批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真正的、带着释然的笑。他终于可以走了。离开这个待了三十年的地方,离开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回到老家,过几天清静日子。
沈蘅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药房里给一个孩子看诊。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脉,开方,嘱咐。等孩子走了,她才坐下来,沉默了很久。青禾在旁边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禾。”沈蘅终于开口。
“姑娘。”
“去告诉将军,我要回太傅府。”
“现在?”
“现在。”
沈蘅到太傅府的时候,沈正源正在书房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不打算带太多东西走。几箱书,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母亲留下的那支白玉簪——不,那支簪子他已经给了沈蘅。他带走的,只有回忆。
“父亲。”沈蘅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
沈正源转过身,看着她。“蘅儿,你来了。”
“父亲,您真的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
沈蘅的眼泪掉了下来。“父亲,我……”
“进来坐。”沈正源打断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蘅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沈正源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但他没有在意。
“蘅儿,为父走了之后,你和秦昭要好好的。”
“父亲……”
“听为父说完。”沈正源看着她,“为父在京城,帮不上你们什么忙。走了,反而能让你们少些牵绊。太子不会再拿为父做文章,皇帝也不会再盯着你们。你们可以安心做你们的事。”
“父亲,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有彼此。”沈正源握住她的手,“蘅儿,秦昭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他虽然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事,为父都看在眼里。他对你好,对为父也好。你嫁给他,为父放心。”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
“蘅儿,为父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
“你母亲的坟,为父一直没有迁回老家。为父觉得,她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应该已经习惯了。这次回去,为父想把她的坟迁回去,让她和为父在一起。”
沈蘅的眼泪涌了出来。“父亲,母亲会高兴的。”
“为父知道。”沈正源的声音有些哑,“为父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为父继续还。”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沈蘅和秦昭去城外送沈正源。沈正源的马车很简朴,一辆青帷小车,两匹马,一个车夫。行李只有两只箱子,轻装简行,像是一个普通的赶路人。
“父亲。”沈蘅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您路上小心。”
“为父知道。”
“到了记得来信。”
“好。”
“不管发生什么,您都要好好的。”
沈正源看着她,眼眶红了。“蘅儿,你长大了。”
“父亲,我早就长大了。”
“在为父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追着为父叫‘爹爹’的小丫头。”
沈蘅的眼泪掉了下来。“父亲……”
“好了。”沈正源松开她的手,“回去吧。外面凉。”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沈蘅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秦昭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走吧。”
沈蘅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马车。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秦昭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让她哭。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沈蘅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走在老家的田埂上。那时候父亲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他指着远处的山,对她说:“蘅儿,那是咱们家的山。”她问:“山也是咱们家的?”父亲笑了:“山不是咱们家的,但山上的树是咱们家的。”她不懂,但她记住了。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但你可以在上面留下痕迹。
回到将军府,沈蘅走进药房,坐在诊桌前。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看着那些药材,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那是父亲写的,“医者仁心”。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写的是给父亲的信。先问他路上好不好走,到了记得来信。然后告诉他,她和秦昭都很好,不用担心。最后写了一句:“父亲,您不是一个人。您有女儿,有女婿。我们都在。”
她写完信,折好,封入信封,放在桌上。明天让青禾寄出去。她吹灭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听着那些虫鸣,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