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的风波平息了不到五天,第二波就来了。这一次不是御史台的几个言官,而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亲自出马。一个叫郑怀远的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他弹劾沈正源的不是“结交商贾”,而是“纵容家人行商,以权谋私”。他列出了柳家近三年在京城做生意的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那些账目本身没有问题,但经他一解读,就变成了“沈正源利用职务之便,为柳家牟利”。
沈正源站在朝堂上,听着那些指控,依然没有辩解。他知道辩解没有用。郑怀远不是太子的人,他是皇帝的人。皇帝让郑怀远来弹劾他,说明皇帝已经不耐烦了。皇帝需要一个替罪羊,而沈正源,就是那只羊。
退朝后,秦昭追上沈正源。“岳父。”
沈正源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事?”
“郑怀远是皇帝的人。”
“我知道。”
“皇帝要对您动手了。”
“我知道。”
秦昭看着他。“您不怕?”
沈正源沉默了片刻。“怕。但怕没有用。”
秦昭送沈正源回了太傅府。沈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接到消息,说父亲被弹劾了,连药房都没顾上关,就赶了过来。看到父亲下车,她快步迎上去。
“父亲,您没事吧?”
“没事。”沈正源拍了拍她的手,“进去说。”
三人进了书房,关上门。沈正源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沈蘅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去,没有喝。
“郑怀远是皇帝的人。”沈正源开口,“皇帝让他来弹劾我,说明皇帝已经不相信我了。”
“父亲,您做了什么让皇帝不相信的事?”
“什么都没做。”沈正源放下茶杯,“正因为什么都没做,皇帝才不相信我。他以为我在等他犯错,或者在等太子犯错。他等得不耐烦了,要先下手为强。”
秦昭沉默了片刻。“岳父,您打算怎么办?”
“辞官。”
沈蘅愣住了。“父亲,您要辞官?”
“是。”沈正源看着她,“辞了官,皇帝就没理由再弹劾我了。柳家的生意不会受影响,你们也不会被牵连。”
“父亲,您辞了官,太子更不会放过您。”
“他放过不放过,都一样。”沈正源站起来,“蘅儿,为父这辈子,做到太傅,已经够了。再往上,就是悬崖。为父不想掉下去。”
沈蘅的眼泪掉了下来。“父亲……”
“好了。”沈正源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好好过日子。为父的事,不用操心。”
沈蘅摇了摇头。“父亲,我不走。”
“蘅儿……”
“我不走。”沈蘅擦干眼泪,“父亲,您辞官,我不管。但您不能一个人扛。女儿已经长大了,可以陪您一起扛。”
沈正源看着她,眼眶红了。“蘅儿,你像你母亲。”
“我不是像她,我是她的女儿。”
沈正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那你们陪我坐一会儿。”
三人坐在书房里,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块金色的格子。沈蘅看着那些格子,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看他写字,看他看书。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现在她知道了,父亲也会怕,也会累,也会老。
“父亲。”她开口。
“嗯。”
“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您教我写字的事吗?”
沈正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你那时候坐不住,写一会儿就要出去玩。为父拿你没办法。”
“后来是母亲想了个办法,说写完一百个字,就给我买糖吃。”
“你母亲总是惯着你。”
“她不是惯着我,是知道我想要什么。”
沈正源沉默了片刻。“你母亲,是一个好母亲。”
“她也是一个好妻子。”沈蘅看着他,“父亲,母亲从来没有怪过您。”
沈正源的眼眶红了。“我知道。”
“她知道您不容易,知道您在朝堂上有很多身不由己。她从来没有怪过您。”
沈正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蘅儿,为父对不起你母亲。”
“您没有对不起她。您只是没有来得及对她好。”
沈正源的眼泪掉了下来。沈蘅走过去,抱住他。父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秦昭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沈正源松开沈蘅,擦了擦眼泪。“好了,不哭了。为父没事。”
沈蘅也擦了擦眼泪,笑了。“父亲,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您都要好好的。”
沈正源看着她,看了很久。“好。为父答应你。”
晚上,秦昭和沈蘅回到将军府。沈蘅坐在药房里,手里拿着那支白玉簪,翻来覆去地看。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蘅。”秦昭开口。
“嗯。”
“你父亲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有一个好女儿。”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想哭。
“将军,你也有一个好岳父。”
秦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
夜深了。秦昭照例在药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沈蘅,明天我还会来。”
“我知道。”
他走了。沈蘅坐在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带着笑。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写的是给柳如烟的信。先告诉她父亲的事,然后问她岭南的天气怎么样,顾言之的教书先生当得开不开心。最后写了一句:“如烟,我和将军都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写完信,折好,封入信封,放在桌上。明天让青禾寄出去。她吹灭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听着那些虫鸣,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