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槊赋 第54章 为了江山

听雪阁外的回廊上，积雪已经被踩得凌乱不堪。

李承锋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极尽奢华的九曲鸳鸯金杯。杯中盛满了御赐的“琼浆”，那酒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碧绿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这托盘很轻，但在李承锋手里，却重如泰山。

每走一步，他的手都在剧烈颤抖。碧绿的酒液随着他的颤抖晃荡出来，洒在托盘里，溅在他的虎口上，像是一滴滴滚烫的毒液，烧得他皮肉生疼。

“盯着他。”

这是那个送酒来的王公公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此时此刻，在听雪阁的阴影里，在房梁上，甚至在窗外的雪地里，至少有四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李承锋。那是皇城司最顶尖的“大内高手”。

只要李承锋有一丝想要倒掉毒酒、或者想要带沈玉阶逃跑的举动，这些人就会立刻出手。

那时候，死的就不仅仅是沈玉阶，而是整个秦王府。

李承锋咬破了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让他混沌的大脑强行清醒过来。

不能哭。不能软。

要狠。要像个真正的帝王一样狠。

只有这样，或许父皇看在他“杀妻证道”的份上，会这杯酒里留一线生机？或许这只是个测试？或许……

李承锋在这万分之一的侥幸中，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疯癫的幻觉。

“哐当！”

他一脚踹开了听雪阁的房门。

风雪裹挟着寒气，粗暴地冲进了温暖的室内，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屋内，沈玉阶正坐在炉边，手里捧着那杯刚沏好的热茶。

看到李承锋这种近乎强盗般的闯入方式，他并没有惊慌，只是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满身戾气的男人。

李承锋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他大步走到桌前，将那只装着毒酒的托盘重重地摔在桌上。

酒液飞溅，落在那张写过“吾妻”二字的红木桌案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喝了。”

李承锋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沈玉阶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李承锋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

他没有动。

李承锋见他不为所动，心中的恐惧与绝望化作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他必须要让暗处的人听到，必须要让他们相信——他秦王李承锋，为了皇位，已经疯了。

“看什么看？！”

李承锋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沈玉阶那精致的月白色衣领，将他从椅子上狠狠拽了起来。

“父皇都知道了！你的身份……保不住了！”

“你是沈清秋的儿子！你是钦犯！你他妈就是个想害死我的祸害！”

李承锋吼得很大声，唾沫星子喷在沈玉阶那苍白如玉的脸上。他的手在发抖，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沈玉阶的脖子，可他的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扣着桌角，指甲都要崩断了。

“我求了一夜……可是没用！父皇说了，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李承锋把脸凑近沈玉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狰狞的“杀意”，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卑微到尘埃里的求救。

恨我吧。

求求你，恨我吧。

“我是皇子！我是大周的秦王！这天下本来就是我的！”

李承锋松开手，猛地将沈玉阶推倒在椅子上。他转过身，背对着沈玉阶，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为了大周江山……我必须舍你！”

“沈玉阶，你别怪我！是你命不好！是你生在沈家！是你挡了我的路！”

“喝了这杯酒……你就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插在沈玉阶的心上，也把李承锋自己凌迟得鲜血淋漓。

暗处的监视者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王为了上位，果然够狠。这番话虽然听着有些疯癫，但那种为了权力而牺牲情义的逻辑，正是老皇帝想要看到的。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和烛火燃烧的毕剥声。

李承锋背对着沈玉阶，浑身剧烈地颤抖。他在等。

他在等沈玉阶的反抗，等他的愤怒，甚至等他把那杯酒泼在自己脸上。

或者……他在等一个奇迹。

也许沈玉阶会像以前那样，拿出一根银针，告诉他这酒其实没毒？也许他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然而，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既没有愤怒的摔打，也没有求饶的哭泣。

这种安静，让李承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忍不住回过头。

只见沈玉阶正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被他扯乱的衣领。他的神情依旧是那么淡然，那么从容，仿佛刚才李承锋那番恶毒的言语，不过是一阵过耳的穿堂风。

沈玉阶看着那杯碧绿的毒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承锋。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

只有一种能够包容世间万物的悲悯。

那是“知己”的眼神。

他看穿了李承锋的戏，看穿了他的恐惧，也看穿了他那颗正在滴血的心。

殿下，你演得真像。

可是，你的手在抖啊。

沈玉阶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只是伸出手，端起了那杯足以终结他生命的毒酒。

动作稳得不像话。

那一刻，李承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别喝”，想要扑过去打翻酒杯。

可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几道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他的后背——那是大内高手的警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他发誓要护一辈子的爱人，端着那杯他亲手送上的毒酒，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却又极其温柔的笑。

那是原谅。

也是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