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终年浸在一层灰蒙蒙的浓雾里。潮湿的雾气裹着煤烟,漫过庄园修剪整齐的紫杉树篱,把红砖大宅的轮廓揉得朦胧。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与玫瑰残瓣混杂的气息。
煜恒砚跟在阿拉里克夫人身侧,缓步穿过花园。他刚满十岁,一身素色长衫,乌黑稍长的随意在额前耷拉着,眉眼沉静淡漠。父母离世的重压沉沉压在心底,这座华丽陌生的英式庄园,于他而言只是一处临时栖身的避难所。
夫人放缓脚步,侧过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语气温和,像寻常长辈闲谈一般:“恒砚,一路坐车过来,累不累?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壁炉随时可以生火,夜里伦敦的雾寒,千万别冻着。”
煜恒砚微微垂首,礼数周全,声音清淡:“多谢夫人,我不累。劳烦您费心安置。”
“说什么费心。”阿拉里克夫人轻轻笑了笑,柔和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黯然,“你父母与我是多年至交,当年我们常用信件问好。他们在遗书中托付你的事,我记在心里。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必拘谨,有任何想要的东西,或是哪里住得不习惯,只管同我说。”
煜恒砚指尖微蜷,垂着眼睫:“我没有什么需要的。能有一处落脚之地,已是万幸。”
“傻孩子,哪能什么都不要。”夫人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庭院里盛放的玫瑰,随口闲谈,“再过几日,我让人给你准备几本当地有名的古老书籍,还有适合你的纸笔。你自小读书,该是习惯的。对了,我那小儿子奇安,今年五岁,性子顽皮好动,总爱到处乱跑。往后你若是有空,不妨多陪陪他。”
煜恒砚眼中漠然,淡淡应声:“我知道了,夫人。”
突然,管家来到夫人耳边不知低声说了几句话,夫人脸上一瞬间变得凝重,揉了揉眉心,说了句“好,我去处理”随后,转头对煜恒砚温和地说“阿姨先去处理点事,你先自己去逛逛,熟悉一下”便匆匆跟着管家离开。
煜恒砚在闲逛中忽然听见有孩子在叫喊着,似乎离他不远,他循着声音快步走到别墅的西北面,煜恒砚抬首,望向三楼靠花园的那扇落地窗。
窗沿外悬着小小的人影,正是五岁的奇安·阿拉里克。
拉丁文私教课枯燥得让人窒息,奇安坐不住,便悄悄策划了这场逃跑。他提前寻来麻绳,一头牢牢绑在屋内厚重的橡木床腿,翻出窗外才惊觉绳子短了一大截。此刻他整个人吊在半空,只有指尖勉强抠住粗糙的石质窗沿,小腿悬空晃悠,身下是几米高的草坪。
精致的白色蕾丝领已经歪了,柔软浅金色的卷发被雾气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饱满的额角。孩童雪白的脸颊冻得泛出淡淡的粉,一双宝石般的浅蓝色眼眸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伦敦的薄雾。小巧的唇瓣微微抿着,明明害怕得指尖发颤,却死死憋着,不肯轻易哭出来,只是压低声音朝着下方的少年求助。
“喂!你,底下的人!能不能接住我?绳子不够长,我落不回去!”
煜恒砚静静望着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微微蹙起眉。他并不想多管闲事,初来乍到,不该贸然掺和别人家小少爷的胡闹,于是淡淡开口,语气疏离:“我不接。摔下来是你自己要翻窗的后果。”
悬在半空的奇安一愣,没想到会被直接拒绝。他小腿紧张地轻轻蹬了蹬空气,浅灰色的眼瞳睁得更圆。奇安眼珠子转了转,只能使出那一招必杀技了:撒娇卖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雾气沾在睫毛尖端,像缀了细碎水珠。小小的鼻尖微微发红,他放软了语调,一遍一遍轻声恳求。
“求求你好不好,我爬不回去,也不敢松手,你忍心看着这么可爱的小正太独留在寒冷的雾霾中瑟瑟发抖吗”他脸颊鼓鼓的,带着孩童独有的稚气,明明窘迫万分,还下意识挺直小小的脊背,不肯显得太过狼狈,裤子也不知何时撕裂开,露出白嫩的双腿,大腿还肉嘟嘟的。
煜恒砚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目光却早已粘在奇安的大腿上,心里说不上的一种燥热,咽了咽口水,眼睛怎么挪都挪不开,但他却没有迈出一步。
奇安见他不为所动,心一点点往下沉。风更冷了,抠住石沿的手指渐渐发酸,指节泛白。他咬着下唇,努力稳住发抖的声音,又继续哀求,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煜恒砚,眼尾慢慢浸上薄红,却倔强地把泪水锁在眼眶里,半点不肯落下来。
“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只要接住我就可以。”他微微晃了晃悬空的双腿,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粉嫩的脸颊被雾汽浸润,看着脆弱又可爱,“拜托你了,我不想摔下去。”
他缓缓上前几步,停下,沉声提醒:“我只能试一次。摔下去,我不负责任。”
说完他张开双臂,沉稳地看向悬在窗沿的小家伙:“抓好,慢慢松手,往我这里跳。”
奇安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松开抠着石沿的手指。小小的身子坠下,稳稳落进煜恒砚怀里。煜恒砚被冲击力撞得踉跄半步,双臂收紧,稳稳托住他,缓缓放他落到湿润的草坪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奇安立刻抬手捋乱掉的卷发,扯正歪斜的蕾丝衣领,维持体面。他仰起小脸,一脸开心,认真地轻声道谢:“谢谢你。我是奇安·阿拉里克,以后有人要欺负你,就报我名字”。煜恒砚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奇安一脸不爽,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在笑话他。
奇安立马摆出一副要打架的姿态,挥舞着小手,可煜恒砚觉得奇安很有意思,煜恒砚很配合奇安,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战斗”
奇安本来想问问他的姓名,但由于时间紧迫以及怕被母亲抓住,便匆匆与他告别。刚走到后花园,就被熟悉又严厉的声音给停住脚步,奇安身子猛地一僵,肩膀垮了半截,慢慢回过头。逃跑计划彻底败露,这下免不了要被母亲带去书房训话,单脚站了。
“跟我来书房。”阿拉里克夫人缓步走下石阶,声音不厉,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私教课擅自逃跑,还冒险翻窗,太莽撞了。”
奇安抿紧嘴唇,指尖攥着礼服下摆,不情愿地挪动小短腿,跟着母亲转身往大宅走。走过煜恒砚身侧时,他脚步顿了顿,悄悄侧过脸。母亲正走在前头,没有留意。
煜恒砚安静立在老橡树的阴影里,黑发被薄雾浸得微凉。他望着那个小小的、偷偷挥手的身影,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简单地回应了他。没有大幅度的挥动,安静又克制。
奇安看见回应,眼底微微亮了一瞬,很快又压下情绪,收回手,挺直脊背。哪怕要去挨训,他也不肯露出哭相。他跟着母亲踏入朦胧的雾气,小小的身影渐渐向红砖大宅的门廊走去。
煜恒砚独自立在草坪上,目光先掠向三楼那扇敞开的窗,而后落向地面那截松垮垂落的麻绳。冷雾漫过橡树虬曲的枝桠,无声漫过整片庄园。有些牵绊不必当下察觉,早已随这一场意外的坠落,悄悄系在了二人之间。
作者有话说:喜欢正太是要被电的(严肃)
共创:是你太敏感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