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谢家客厅香气更浓。
奶油混着水果的甜香漫开,和上次那股浅淡香薰味叠在一起。苏余跟着谢行进门,换鞋的时候,目光先飞快扫过客厅。他母亲林晚正在厨房忙碌,系着米白色的围裙,手上拿着小银勺,正搅着碗里的蛋奶液。
听见玄关动静,林晚回头,视线先落在谢行身上,笑容自然柔和,等看见跟在后面的苏余,笑意猛地卡住,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次,她没法再装作只是偶然撞见陌生同学。
昨天苏余来过,今天又跟着谢行回来,频率太密。林晚心里发慌,却又不能在谢行面前失态,只能勉强维持住体面,声音放得平缓:“回来了,甜品快好了。”
谢行应了一声,自顾自往沙发走,中途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苏余,又淡淡扫了眼厨房里神色不自在的林晚,什么都没说,像个纯粹不知情的旁观者。
苏余跟着走到客厅,乖乖在沙发边角坐下,腰背绷得很直,看起来安分又拘谨。他刻意不去主动看林晚,只盯着茶几光滑的桌面,可耳朵全程竖着,捕捉厨房里的动静。
林晚端着两碟烤好的布丁出来,放在茶几上,一盘推到谢行面前,另一盘,迟疑许久,才推向苏余。
“尝尝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闪躲。
苏余抬眼,看向她。
眼前这个女人,是生他的人。是当初在父亲重病、家里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卷走积蓄一走了之的人。是他和奶奶拼尽全力借钱救命,她却在别处安安稳稳享受好日子的人。
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他在医院走廊啃干馒头,守着昏迷的爸爸,守着疼得呻吟的奶奶,他无数次想过,如果母亲没有走,会不会一切不一样。
可现在面对面,她连一句私下的道歉都不敢给。
苏余垂下眼,声音温顺,听不出半点波澜:“谢谢阿姨。”
他拿起小勺,小口吃着布丁,甜味在舌尖散开,却一点都暖不到心底,只觉得发腻、发苦。
林晚站在一旁,局促地搓了搓手,犹豫半天,找了个借口:“阿行,我去阳台收一下衣服。”
她躲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谢行慢悠悠舀着布丁,视线落在苏余脸上,不紧不慢开口:“我妈好像不太喜欢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余握着勺子的手一顿,睫毛颤了颤,很快扬起一点无措的笑:“是不是我太安静了,惹阿姨不高兴了?”
他继续演。
谢行放下勺子,身子微微侧过来,距离拉近,压迫感跟着上来。他漆黑的眼睛直直锁住苏余,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闲谈,却藏着锋利的钩子:
“不是。我猜,她是认识你。”
苏余心口猛地一沉。
布丁的甜腻瞬间变成冷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他攥紧勺子,指尖泛白,面上依旧强撑着茫然:“怎么会呢,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阿姨。”
“是吗。”谢行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凉,没有暖意,“也许吧。”
他没有继续逼问,不再追着拆穿他的谎言。
他喜欢看苏余这副样子。明明心里烧着滔天恨意,明明快要绷不住,还要逼着自己伪装、克制,小心翼翼在刀尖上走路。
这时林晚从阳台回来,气氛又重新被一层虚假的和睦盖住。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暗了。谢行说要送苏余回去,林晚站在玄关,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门,眼神复杂,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走出小区大门,路灯次第亮起。
一路沉默,走到路口,苏余才停下脚步,低声跟谢行道别:“今天谢谢你。”
他转身想走,手腕忽然被谢行攥住。
力道不算重,却扣得很稳,挣不开。
谢行的声音落在夜色里,淡淡的:“苏余,你接近我,到底想要什么?”
苏余脊背一僵。
晚风刮过耳边,他脑子里飞速盘算,斟酌说辞,还想继续拿“想交朋友”这套说辞糊弄过去。
可谢行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气息清浅:
“你可以慢慢不说。但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他松开手。
苏余站在原地,手腕上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浑身发冷。
他清楚地意识到,谢行早就起疑了。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乐意陪着他这场复仇的戏,慢慢往下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