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西园 第19章 拾玖

圣旨降于程府时，已然打乱了几人计划。恰逢公主诞辰，入宫伴读之拜师之礼与公主诞辰将一同庆贺。

翌日，青帷马车甫停，早有绯衣宦者迎前，春阳映照下，那抹笑意竟透出几分罕有的暖意。

程徽音徽音指尖轻抚腰间禁步玉佩，但见对方躬身时，漆纱幞头上略有尘灰，显是已在此静候多时。

“程三小姐，请随老奴。”这位公公眉眼含笑，神色和煦。

程徽音望之，心中忐忑之情稍平缓了几分，遂敛衽行礼，徐随其步入深宫重阙。

只是，这位内侍所引之路渐行愈僻，宫墙夹道渐窄，青砖缝里蔓草横生，这分明是常年无人经行的偏径。

程徽音忽驻足，见前头老宦官背影微僵，自己绣鞋边正碾碎一朵从墙头坠落的宫花，顿时心觉有异。

文华阁毗邻宫门，况今日圣驾亲临，必是仪卫煌煌，怎会走如此远，许久不见人影？

“公公，去文华阁当真是这条路吗？”程徽音忍不住，上前轻声问了一句。

那抹笑意尚未从宦官脸上褪尽，他指间已翻出一线银光——寒光乍现。

程徽音始料未及，惶遽躲闪，却不想被那厮割破了袖子，断裂的袖口飘落半幅刺绣，上头的白鹤正被裂口拦腰斩断。

那内侍一击不中，便是钻巷而逃。遥望其影没于宫垣，程徽音自知是追无可追，宫中之路错综复杂，她本不相熟。

倘若他尚有同伙，恐自己一人难以敌对。万一再误了拜师时辰，惹了龙颜大怒，则是累及满门。

“今值公主生辰，圣上自当为公主祈福。况，行拜师礼，当先奉茶与父母，中宫必会受公主献茗。”

“只需将此药倾入，届时中宫娘娘之薨，不过须臾之事。”

滴漏滴答声中，程徽音方欲抬脚步，骤然听闻此事，心下骇然！竟然有人敢于众目睽睽之下，鸩杀中宫？何人心肠如此歹毒，她顿觉心底一慌。

春阳透过雕花槅扇，在她足前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正如此刻撕裂的思绪。

她已进退两难，殿中这两人乃为人证，若此时进去将二人抓获，届时御前翻供则于己不利。

若是将此事禀告于中宫，中宫在众人面前拒饮公主奉茶，则皇贵妃一派难免徒增怨气，两方交恶。

若是直接告知于公主，此事闹大，届时无凭无据，皇上难免会厌恶自己累及程家。

程徽音徐行折返，心绪纷乱，竟无万全之策。

“哎呀，小姑奶奶，您怎么去那边儿了。奴找您找的好苦啊！”那内侍额汗涔涔，腰间鱼袋随脚步剧烈晃动，见程徽音几欲哭泣。

程徽音方知，自己之前所行之路，乃是反方向。两人匆匆向文华阁走去，随着步伐愈近，则渐闻丝竹悦耳。

转角忽见金丝楠木匾额，“文华阁”三字在阳光下灼灼刺目，诸世家伴读贵女均已列席，唯差她一人。

“程小姐，诚乃贵人事多，竟比公主还要迟矣。”傅溶月执纨扇半掩朱唇，扇坠明珠随轻笑颤动，细声调侃了一句，惹得众人粲然一笑。

程徽音俯身行礼，方欲开口说话，却见傅溶月嘴角上扬，得意之色溢于眉宇。程徽音微微眯眼，眸色骤凛，顿悟前事蹊跷。

有人欲陷害公主，又欲除中宫，那么此人定不是皇贵妃。六宫权柄，不过系于二妃。况东宫无论花落谁家，最终都不过是宣王及三皇子两人……

此计尽皆得罪本朝最有权势之二人，倘若日后东窗事发，岂非自绝于人？

程徽音越想越不对劲，恐怕事情不像是自己亲耳听到那样简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裂痕……

且当时怎么会那么凑巧，内侍行刺之地，恰恰听到如此秘辛。岂有如此巧合？

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莫非此乃连环计？先以刺客为饵，再以秘谋惑心，终使己身毁今日大典。

令满座不欢，尽失圣心耳，而操盘者袖手观火，诚宫闱杀人不见血之上策。

她站在九曲回廊的阴影里，掌心握着那支前日皇后所赐的白玉兰簪，眼下程徽音唯一能做的，便是赌此局之虚实——若谋为真，则中宫命悬一线；若谋为伪，则己身万劫不复。

此问当真是重于泰山，救一人而族诛，或保全家而负中宫？

她掌心不禁有些冒汗。

傅溶月见程徽音许久不说话，有些气恼，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怎么？程三小姐岂非生气？”

傅溶月丹蔻嵌入纱袖时，一缕殷红悄然晕染，程徽音才觉得一阵刺痛，这才发觉，恐刚才避刃时，被那厮所伤。

痛感尖锐如警醒，眼前笑靥如花的贵女，与巷中寒刃，恐乃同一局中之杀招。

“傅小姐何出此言？”程徽音浅笑抽袂，她方欲再开口，忽闻圣上驾到，满殿罗裙拜伏如浪，偏程徽音心头一震。

若此谋属实为真，皆为巧合的话，会否……会否是圣上意欲中宫娘娘与皇贵妃二人相争？

思及至此，如毒蛇窜入脊梁，九重檐角铁马突然齐鸣，恍若为帝王心术作注。她惶然抬头，恰见皇后目光投来，几欲启唇，便见凤眸已然移开。

吉时已至，行拜师礼。

当铜磬清音响彻大殿时，程徽音站在人群之中，不禁捏紧了手指。

欢声如潮竟不能入耳，甚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禁喃喃了一句，“皇后……”

就在看着公主一步步登上长阶，拜高堂，谒师尊时，那盏金丝珐琅茶盅正被捧向凤座，她目光灼灼视那碗茶，一颗心悬在了喉口。

那“不可”二字甚至就在唇齿，忽而被另一个人生生拽住了手腕。

程徽音猛然侧视，却见三皇子，那双墨黑色的瞳孔，正映着她的身影，仿佛能在那里看见自己双目惊恐肝胆俱裂。

当更漏声穿透死寂，及回神，抬头而望，皇后已然饮下那碗茶。

“放心，母后无恙。”三皇子似乎洞悉其虑，低声安抚她的情绪。

“三殿下何出此言？”程徽音似乎是未听清，她抬头看向他，轻声而问。

三皇子唇畔犹噙半缕温言，只是回答她的，并非是他的话语，而是皇后倾倒下去的身影，以及一声惊呼。

那一幕在程徽音眼中，生生拉长，九翚凤冠划破殿宇，珍珠撞碎金砖的脆响里，珠玉散落一地，一粒东珠滚至裙下，莹润表面。

程徽音双目震惊，看向三皇子。

日光穿过他睫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金斑，眉目如画，见之如春风入怀。

可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程徽音只觉得冷。如同从头至脚，如坠冰窟，她凝视着自己的十指，骄阳尚且火热温暖，可她竟是冻得难以蜷缩。

霎时殿中大乱，九龙金冠坠地，天子龙袍铺展，他颤抖的指尖拂过皇后唇角，那抹猩红便染透指尖，数十载帝王威仪，在此刻荡然无存，碎作一声哽咽，“纾儿……”

二字荡过殿柱，惊起梁间一双白燕，如同初见之时，她鬓边颤动的玉簪花。帝王双目紧闭，一点泪泫然而下。

三皇子仍伫立为松，他的面色沉静，仿佛倒在地上之人并非是自己的母亲，更像是两不相干陌路之人。

可唯有程徽音知道，他握着她的手，劲力透骨，仿佛要将她的手臂捏断。

痛意直传心髓，此番拜师已然不得成礼。满堂纷乱之中，唯有傅溶月一人站在原地，裙摆纹丝不动，唇畔笑意如刀。

那双目光穿过慌乱众人直直扎在身上，似淬鸩之矢，直钉程徽音之咽喉。

啪——

极尽响亮的声音霎时响彻大殿，龙颜大怒，众人皆伏地叩首战栗。

被打之人乃是皇贵妃，那一掌掴碎九重威仪，皇贵妃鬓间金凤步摇斜飞而出，于众人之前，此辱甚于刀剑加身。

“贱人！便是你害了纾儿？”皇上的怒吼如雷，震得殿梁簌簌落灰。

皇贵妃似乎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耳光吓到，那支嵌宝护甲断裂的脆响里，皇贵妃的瞳孔仍映着帝王扭曲的面容，她颓然倒地，目光呆滞。

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为自己辩白。

观此接二连三剧变，给程徽音如遭雷殛，她与兄长自小鲜少被父母厉声喝骂，更遑论于众目睽睽之下，受尽凌辱。

皇上将皇后抱起，龙袍掠过丹墀，怀中皇后广袖垂落如折翼之鹤。众人亦巍巍恭随于后，继而皆伏于坤宁宫前，等待太医消息，抑或是圣意之决。

程徽音跪在地上，今日之景虽与前几日初来之时似无差别，琉璃砖上映着她破碎的倒影。

昨日之她可曾料到，不过一夜之间，中宫娘娘竟危在旦夕。此时此刻，她满脑子皆是那阴暗之殿中所传出来的低声，“中宫之薨。”

她掩面长叹一声，会否，会否她勇敢一些，岂有今日之祸事？

“程三小姐何以知之？”三皇子依旧跪在她身边，他望着她懊恼之样子，终是低声相询。

程徽音这才后知后觉方才三皇子那句话，恍然大悟，“殿下，早已知晓？”

三皇子微阖双目，“是。”

“那怎么会？”程徽音几欲惊呼。

“宫中暗箭，自是躲无可躲。若是不想下次被更毒之矢所伤，当不如顺势而为将计就计。”三皇子没有看她，声淡如烟。

“殿下可知下毒之人，是……”

——皇上。

程徽音徽音终未敢言此二字。安可妄测君心？若是将她今日之事和盘托出，恐程家今日便要满门尽斩。

她长叹一口气，望向宫门。

白梅碾作胭脂雪，玉印浸透朱砂痕。不是君王心似铁，怎教九重无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