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善初又一次被关进厕所隔间。
哗——
冰水从头浇到尾。
全身瞬间变得湿冷。
他牙齿打颤,嘴巴还是紧紧闭起来,心里默念着: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什么......他根本来不及想。
可是鼻子越来越痒,直到再也憋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阿嚏!”
抬起的手还是慢了一步。
隔间外传来嗤笑声,“看吧,他就是个窝囊废,正在里面哆嗦呢,还告老师,死了都没人管的东西告什么老师?”
金善初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脑子在晕眩,脚也发软到站不住。
早上喝的一碗白粥根本不扛饿。
下次要吃肉包子,他想。
这样就算午饭被倒了,下午也不会饿晕。
初冬的风丝丝缕缕地渗进衣服里,发冷。
红肿的手掌捂住上面就捂不住下面,还是冷。他把双脚并起来,然后小心地蹲下身,抱紧手臂发抖。
他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外面的声音还没停。
“还是常哥牛啊,居然能想到这一招,关一次他能听话好几天,谁让这个窝囊废不陪我们玩?玩个游戏跟要他命一样,切,告白都不敢,孬种!”
常哥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快走吧,待在这里我嫌晦气。”
“好咧,常哥我们去新开的那家转弯网吧,在那儿上机贼带劲......”
脚步声渐渐离开。
他屏住呼吸,贴着门听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外彻底没动静才松了口气。
这一歇,更冷了。
他把头埋在胳膊间蹭一蹭,但这么做没有任何作用,湿衣服使劲蹭,脸上也还是湿漉漉,身上也兜不住温度。
啪嗒。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美术刀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隔间内没什么光线,可他一眼看过去就见到那一点亮光,不知由来地,他的眼神再也移不开。
那点微弱的光亮,是刀片的尖头。
啪嗒。
透明的水滴在他发愣时打向手背,冰凉凉的,金善初一顿,然后胡乱地搓一通鼻尖。
他忽然想起来,本来带美术刀是要去威胁那群人,可最后还是没派上用场,他力气没他们一群人大,真威胁起来,美术刀用在谁身上还说不定。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
熬吧,熬过这段时间,熬到毕业,他们就能离得远远的,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分别在不同城市,连见一面都难。
他多透明啊,只有消失个一年半载,那些人准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到时候,他的生活肯定会好起来。
这样做是有些窝囊,但他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金善初蹲久了,脚发麻,屁股往后倒,重重地坐在地上。
太冷了。
搓完鼻子,往下滴的水珠还是没有止住,视线渐渐开始模糊。
他有想过去告诉老师。
这种捉弄的小把戏,肯定不止他一个人经历过,老师见多了,肯定有解决办法。
可是常佑成绩太好,根本没人会相信他。
早上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亲耳听到班主任吐槽:
“我们班那个金善初,为了不写作业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交不上作业的理由是练习簿被常佑撕了,好笑吧?人家年级第一撕他作业干嘛?又不是有病,人家年年可都是三好,还是优秀干部呢。”
“嗐,现在的学生不都这样?尤其是男生,一个个为了逃作业什么招都能使,有一回我们班的倒数第一还给我装犯心脏病,给我吓得!结果呢?毛病也没有。”
“也不怪他,毕竟没爸妈管......”
他的脚再也迈不进去了。
偏偏这时候肩头搭上一只手,金善初猛地一偏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是常佑。
没有人比金善初更了解他的可怕。
霎时,他腿软成了橡皮泥,抬不起来,也逃不开。
走廊里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没个停歇,办公室里的嘈杂声也拥拥挤挤地传来,金善初却怕到不敢发出声。
可是沉默远比爆发更恐怖。他还是张嘴,想打破这种可怕的沉默,“我......”
常佑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他身子倾过来,在他的颈侧停住,鼻子动了动,似乎在轻嗅什么味道。
像是吸食到了食物,眼睛一点点漫上愉悦的神采,面色也渐渐充盈。
太近了。
金善初僵住,他毫不怀疑这就是捉弄的一种手段。
紧接着,常佑扯出一抹恶劣的笑,“怕被我发现你在告状?”
一句话让金善初直接坠入地狱般的境地。
又是这样。
被欺负到一句话都不敢吭声。
金善初讨厌常佑。
更厌恶无法摆脱这种处境的自己。
他盯着美术刀的刀尖,突然动作急切地去伸手去够它,地上滑,他抓一次没抓住,又去抓第二次。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他也不想啊。
谁想做一个任人欺负的废物。
废物废物废物!
为什么我要做这么一个废物!!!
他一边抽噎唾骂,一边将美术刀紧紧地抓在手心。
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痛苦。
好可怕。
对不起。
好害怕......他也不想......可是他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
影子在他的脚下轻轻摇曳着,像一张扯开的黑色渔网,霎时将他牢牢地兜在??网囊之中??。
恐惧,越恨越恐惧。
他的喉咙像是肿了,抽噎声越来越小,呼吸也变得困难。
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死掉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啊——!别动!”
谁?
金善初怔住了。
缓缓扭头,没人。
再扭头,狭小的隔间里只有他。
难道是......鬼?
他忽然有点害怕,手一松,美术刀也掉了。
“小善呐!你听我说,生活还是很美好的,你想想,马上就是学期末了,然后就是寒假,你能放好长一个假期,还能过完一个新年呢!等过完新年再想别的也不迟。”
“人,要积极!”
脑子里的声音吵得他头疼。
“别吵。”他抓着头发,近乎呻吟地问,“你是谁......还是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给他闭嘴。
他不想过寒假,也不想过年,他只想在此刻逃脱这个世界。
系统声音一顿,“我?哦对,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手撕人渣复仇系统,编号1.4,随便怎么称呼都可以啦思密达,专门来拯救你们这些含冤而死的小可怜~”
“我还没死。”
“因为还没到时间嘛。”系统掷地有声,“等你死了,你的下一世就可以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包你满意哟!”
复仇?
金善初不敢细想。
他强撑起眼皮,有气无力地说:“我准备好了,可以让他早点来吗?”
系统噎住,委婉地解释:“嗯,这个、那个......啊这,不太好,还没到时候,要不你再撑一阵子?”
可惜金善初不是在询问它的意见,仅仅是在告诉它。
“我不介意......”尾音消失。
下一刻,“嘭!”的一声闷响,门框震得发颤。
世界旋转颠倒,然后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金善初闭眼晕得彻底。
“啊——!这可咋办!统没手抱不起你啊!”
系统尖叫呐喊,急得团团转。
它的叫声比老鼠叫还逼真,慌乱得四处窜。
就在这时,金善初的影子拉长,拉长,再缩短,快速团成一个人形后,慢慢托起他的肩膀。
它垫起他的脚尖,扶着他的手臂,把人从地板上拔了起来。
“啊、啊?”系统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它左右看了眼,再仰头向上望,将人托到隔间上方后十分丝滑地运了出去。
再借力撑起上半身紧跟着一跃而下。
系统呆滞地被拽着一起走。
好像看到了一张不可能出现的脸......呵呵,怎么可能,统还没拯救呢,怎么可能现在就出现一张一样的脸,难不成是下一世没投胎先来重生了?怎么可能?这看起来都不像人呵呵呵。
不不不、不对,脸是真的!
系统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金善初的脑海中蹦出来。没人能懂它此刻的慌乱,作为一个试用期五个月还没业绩的统,这一个月极为关键。
这个月再没业绩它就得滚蛋。
求求了,它真的不想再回出厂设置了。
它好不容易才初通人性呐。
可惜它的第六感正在隐隐作痛,真相冰凉凉地拍在它脸上。
小可怜的第二世不当人了!
一怒之下,它大喊出声:“你你你不要命啦!矢灵哪有那么好当的?你再偷吃一口他的痛苦,你就、永世不能超生!”
“快回去!等需要你的时候你再吃掉他的意识,到时候你想找谁复仇就找谁去。忘记这一切,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刚来,这个世界还没发现你的偷渡,再晚点你想跑都来不及!”
‘金善初’视线投过去,冰冷地笑了下。
“你果然没人性。”
“哇你!”系统从没听过这么恶毒的话。
在它的咒骂脱口而出之前,‘金善初’一个手刀劈过来,它脑内的数据库一阵混乱,视觉猛地被拽走,骂骂咧咧地进入关机状态。
实在不行申请延长试用期?
眼看转正无望,它只能憋屈地想其他主意。
......
金善初发烧了。
身体是冷的,毛孔不断冒起虚汗,脑子是热的,颤动的眼皮滚过一阵一阵梦,这是他近期做的最滚烫的一个梦。
他久违地见到了第一次情动的男人。他英俊,幽默而风趣。
他时常披着男人的外套,在草地上翻滚两圈,躺在青草气息里,嗅着对方的气味,味道他形容不出来,有茶香的冷冽,还带点清爽。
可他才嗅两下就被捏住鼻子,他张大嘴巴去咬男人的食指头。
“哎,小善,停嘴。”
手指头湿漉漉。
他吞咽着口水,眼神也浸得湿润,但还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人。
““不。”他含糊地说。
“哈哈,你是小狗吗?”
他们滚作一团。拥抱慢慢变得滚烫,从土地里冒出的草根扎着他们的后背,金善初扭扭身子,没躲开的草尖刮着皮肤,痒痒的,他就歪过来,再歪过去,动个不停。
可他再怎么动,身体还是像着了火,一直到半夜,他枕着胳膊躺在床上,身体还是热的,得冲三个冷水澡才能消下这股热意。
他好像发烧了,耳边环绕男人曾说的话。
“小善,再过两年,我带你出国,去那些你没去过的地方旅游.....担心没钱?不用怕,我有。等你毕业证拿到手,我们就去办婚礼......”
“两个男人怎么不行!是你见得太少,别人说你不正常,呵,那是他们自己不正常。听着,像你这种太弱的男生,本来就该喜欢男人,不,也不是,是该喜欢我,他们都只会欺负你,只有我,小善,我会给你拥抱和包容。”
“小善,我爱你,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爱你。”
......
他听着情话,心里甜津津。
他的春.梦做得太早,满脑子容不下除情爱之外的事情,一思考其他事情,他的脑子就发起烧,头疼。
后来,他只会逃课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等男人,听他讲留学的日子,考试的成绩一降再降,但那不重要。男人会带他去喝咖啡,会带他去量制西装参加聚会,会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剪雪茄。
浓郁的烟味使脑子发晕,他抽晕了就看着人。
男人发笑,笑他不会抽,笑他没技巧只会含在嘴里,糊的满是口水。
“小善,你简直是只小狗。”
不,他不是。
小狗可爱,他不可爱。
金善初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但他总是笑得不自然。毕竟他总被人说是死人脸,死人脸怎么笑得自然?
那段日子是他的一场梦,他总是醒不来。
再多停留一秒吧,他祈求。
只有这样真切的幸福,才能让他不在意学校里的议论纷纷。在男人宠溺的眼神中,痛苦都变得渺小。
不要留下他一个人。
寒万灯,留下来。
金善初眼皮不断颤动。
画面还在他的脑海中止不住地浮现。
那天他们还是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肩膀靠着肩膀,手也黏在一起,金善初从未如此满足。
可是下一刻,幸福突然加了倍速。
太阳即将落山。
一个身影拨开草丛,突然和金善初四目相对。他猛地坐起身,慌张地松开手,避之不及地往旁边挪一大步。
“常、常佑,你怎么在这里?”他磕磕巴巴。
常佑不仅没给好脸色,脾气还出奇的差,半点情面都不给。
“恶心。”
“金善初,你真恶心。”
画面猛然碎开,金善初睁开眼大喘气。
他的脸烧得通红,脸上混杂着羞耻和绝望,他不愿意去想后面发生的事情。况且,他不再爱寒万灯,浓烈的痛恨早就将寒万灯曾带给他的快乐取而代之。
如果没有爱,那就剩下恨,金善初只接受一种结果。
“还没死就起来。”
一句没人情味的话瞬间让他一个激灵。
他的状态实在不算好,肉眼可见的萎靡,他心里愤愤,还是转过头去瞧。不巧,和说话的人差点撞上脸。说是差点,是因为那人戴着黑色口罩。
金善初和那双丹凤眼无声对视。
见鬼了,他的心脏竟然快跳了两拍。
不过这并不少见,从青春时期开始,他见到帅哥多少都会心跳不正常,这是他的性取向在躁动,尽管他十分痛恨这种反应。
他被欺负得越多次,这种本能的反应不仅不减,反而愈发强烈。
下一刻,冷嗤声响起。
“别犯病,看清我这张脸。”
陌生男生拽下口罩,看清的那一刻,金善初所有的反应都吓没了。
是一张带有学生气的清白死人脸,除了比他凶,几乎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金善初宁愿相信这是他死前的幻觉,也不敢相信面前会有另一个他。
“你......”是我哥?
他刚发出一个音,就好像有刀片拉嗓子,声音难听得他咽回去。
男生不解释,而是踹向旁边的椅子,椅腿摇摇晃晃,金善初听着刺耳的声音,更难受了。
可是下一秒,当他看见椅子上还绑着一个人时,他惊骇得半撑起身子,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人。
这张脸他死得都忘不掉。
是常佑。
常佑怎么会在这里?
他脑子混乱一片,更加相信是他死前的幻想。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只手掌提着他的后领,压着他凑近常佑那张脸。即便在这种情形下,常佑的脸色依旧没变,他只是沉着眉毛,不善又有些惊疑地盯着他们。
“扇他一巴掌。”
这句话如一颗炸弹,轰地炸响。
什么?!
金善初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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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扇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