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覆雀枝 第1章 神王娶亲1

一缕浅淡的芙蓉香从庭内蔓延而出，空气由此多了几分暧昧气息。

侍从眉头有所舒展，再度打量跟前女子一眼。

这女子不是他人，正是虞家四小姐虞雀枝。肤白发浓，脸小如婴，五官生得极为清丽明艳，尤其有双潋滟含波的杏眼，望之令人心神荡漾。

要他觉得，虞四小姐比京城美人还要好看。

可惜空有一副漂亮皮囊，实则是个草包。

流瑛国承平百余年，四海之内户口殷盛，驿道四通八达，州府县城星罗棋布，仓廪充实，商旅往来，舟车辐辏。玄穹帝圣明，重武亦崇文，下令在各地广开书院，不拘一格纳人才，适龄者不论家产田地几何，皆可入院读书。

虞雀枝作为洛州首富虞百万的四姑娘，自然入了洛州最大的书院。

然而她不似她的兄姐那般文韬武略，而是脑子空空。

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绣茶药香一概不知。

实属草包，哪怕有富贵黄金皮裹起来也照样是草包。

草包就算了，自顾自做事旁人说不得什么，偏偏还性子骄矜，蛮不讲理，在洛州的风评早已跌至地底，一个月前更是对他们大少爷一见钟情，宛如蟒蛇缠上了他们大少爷。

别人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她是人也缠人，话也缠人，行为、言语无所不用其极。

得亏他们大少爷心胸宽广，对谁都好，这才没把虞雀枝押去见官。

不过……平心而论，他很欣赏虞雀枝对他们大少爷的痴恋，毕竟话本里这般痴情的女子可不多见，说不定还能演一出妙得好戏。

论家世、样貌、财富虞雀枝完全配得上他们大少爷，只可惜，他们大少爷已经和他们二小姐定了婚约。

两人一个温良恭谨，风光霁月，一个冰雪聪明，寒梅傲雪，谁见了都说一句般配，说一句天作之合。

话本里都写了——“天作之合拆不得”，人家郎才女貌，乱拆可是天打雷劈的勾当。他当然不能支持虞雀枝。

就算大少爷眼下就在府上，他也得支走她。

虞雀枝望向侍从，眸子盛着浅浅的好奇，又长又翘的眼睫轻轻扇动，好似翩跹的蝴蝶。

想着要支走虞雀枝的侍从心神一动，说：“大少爷在……”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被虞雀枝的美貌蒙蔽双眼，话到嘴边赶紧转了个弯：“大少爷在外处理要务呢。”

好险，差点天打雷劈。

侍从默默挪开视线以免直视虞雀枝，含糊道：“总之我们大少爷不在府上，虞小姐请回吧。”

虞雀枝眉毛一扬，声音清灵：“谁说我要找阮叹清？我找的是即墨无尘。”

侍从惊讶：“您要找我们三公子？”

虞雀枝：“对，我找他。”

侍从更加不解，虞四小姐是转性了？

竟然不找他们大少爷而找他们三公子？难道不见人影的这半个月已经移情别恋了？

等等，这个情况在话本好像叫……“故意找男主人公亲近的兄弟，好让男主人公吃醋”？

侍从似乎顿悟了什么，旋即展笑道：“哦虞小姐想找我们三公子啊，他在外处理要务呢，您想找他做什么，等他回来我替您转告吧。”

虞雀枝眨了眨眼：你们公子这么忙的吗？

虞雀枝看了眼天色，决定第二天再找即墨无尘。反正即墨无尘和她在同一书院，跑不掉。

“等他回来，不要忘了我对他说的话哦。”虞雀枝冲侍从微微一笑，提裙打道回府。

“自然。”侍从点头，目送虞雀枝坐上香车宝马离去，隐约还有细细香风自那个方向扑面而来。

不管见过多少次虞四小姐出门排场，他还是万分感叹：虞家可真有钱啊……

名贵的燃香在马车内轻轻弥漫，虞雀枝抬手挑起车帘，望了眼窗外夜色。

西边霞光褪却，夜色从枝梢攀染天空。

白天热闹的洛州坊内，部分百姓已闭门挂上灯笼，走贩收摊，商户打烊，唯余酒楼茶肆、勾栏瓦舍灯烛荧煌，上下相照。

坊外则渐渐消声，宛若疲惫之人准备入眠，只等夜半酣睡。

熏香、树影、城坊、烛火、提灯夜走的百姓，处处营造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觉，令虞雀枝一阵恍惚。

一只游鸽忽而乘着夜色掠云而过，这才打破她内心的片刻寂寥。

身穿锦衣华服，头戴宝珠玉翠的虞雀枝摸了摸腕上跳脱，咬牙，吐出一句倘若有旁人，必定觉得匪夷所思的话：“只要找到即墨无尘，把他的厌恶值提到满级，我就能穿回现代了！”

虞雀枝口中的“厌恶值”，得从她做的一场觉醒梦说起。

半月前，对阮叹清爱而不得的虞雀枝又一次求见遭拒，心情极度郁闷，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她是在现代过着便利生活，刚拿到百强offer的靓丽青年，前途一片光明，直到回家路上她为了拯救被歹人拖进小巷的女孩，与那歹徒一番搏斗。本来一切顺利，可那歹徒脑子有病，竟然在途中打破裸露在外的老旧天然气管道，使用命运的打火机点燃了极速泄露的气体。

刹那，她错愕地看见火光冲天，然后，爆炸身亡。

死后她没有尘归尘土归土，而是意识穿进这个世界，成了洛州虞家的虞四小姐。明明从婴儿开始就过着锦衣玉食，无病无灾的富贵生活，还是处处不顺，索求不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操控着她。

梦的结尾，莫名其妙看见阮叹清和章乞荷相互纠葛的爱恨情仇，并且自己在此过程中因为痴恋阮叹清不得，伤心过度，不久后香消玉殒，她才终于意识到一切是怎么回事。

原来她真的被天意大手操控了！

得知自己可笑一生的罪魁祸首是天意大手，虞雀枝震怒：

岂可修！天意大手让她失去这么久的记忆就算了，还让她成了炮灰女配，蠢了十六年，可恶至极！

虞雀枝觉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返回现代的办法。

她各种求神拜佛，连不存在的上帝都敬告上了，终于在一桥边碰见个趿着草履的邋遢老头。老头瘦得出奇，偏有一头仙风道骨的白发，举手投足颇有仙人隐于市的风范。他给了她一双玉跳脱，嘴上嘀咕“天地无全功，造化无全数，若见十成事，便是乾坤倒悬、心念成真”，随后消失于桥头。

虞雀枝怀疑那老头就是天意大手屈服后给她派来的系统。

虞雀枝戴上那对跳脱，对跳脱一番摸索后发现身边人的头顶诡异地出现了一条漂浮着的黑色进度条，只有她能看见。

进度条像她前世记忆里看到的游戏进度条那样，明确显示诸如“54”、“61”、“34”这样的数字。

并非所有人头顶上都有进度条，触碰跳脱，虞雀枝能看见父亲二姨娘、大哥三哥二姐头上各自显示数字，却看不见府上丫鬟侍从头上有任何东西。

除此之外，她还能看见阮叹清和章乞荷，也就是她目睹的漫长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以及算得上重要男配的，男女主的师弟即墨无尘头上有进度条。

虞雀枝据此推测除了与她亲近之人，剩下只有她在梦中见过的重要故事人物会向她显示进度条。

至于进度条指的是什么，虞雀枝暂且未知。

几日后，遍寻老头的虞雀枝再次偶遇老头，这才得知所谓“进度条”即指身边人对她的真实喜恶。

她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回去，然而老头没多说一句话，只神秘兮兮地重复了一遍——“天地无全功，造化无全数，若见十成事，便是乾坤倒悬、心念成真”，最终再没现身。

虞雀枝反复推敲，认为这老头是想让她反向攻略身边人。

“天地无全功，造化无全数”，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然而“若见十成事，便是乾坤倒悬、心念成真”，只要将一件事情做到百分百，就能梦想成真。

不正指只要把一个人的进度条攻略满级，她就能梦想成真，重返现代？

虞雀枝回到府上，见对她最好的三哥头顶进度条显示“8”，确认她看到的就是身边人对自己的厌恶值。

毕竟她很清楚，她的父亲二姨娘会因为她愚钝而讨厌她，厌恶值显示“54”、“61”；

她的大哥二姐会因为她给虞家丢脸而讨厌她，厌恶值显示“34”、“57”；

男女主会因为她暂时只是路人而对她无感，厌恶值显示“20”、“24”。

唯独从小宠她，她想要什么都给她寻来的三哥从不掩饰对她的偏爱，厌恶值能低至个位数。

既然确认进度条即指“厌恶值”，虞雀枝下一步自然要寻找攻略对象。

父亲姨娘不行，他们掌握着虞家财富，惹怒他们，她日后就再也过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了，排除；

大哥二姐不行，他们各有才能，文韬武略，日后必定封妻荫子、位高权重，惹怒他们她没好果子吃，排除；

男女主不行，他们是故事里最重要的角色，气运加护，惹怒他们她只会从伤心而亡的炮灰女配晋级为不得好死的跳梁小丑！也排除。

父亲姨娘兄姐男女主皆排除，剩下只有……即墨无尘。

即墨无尘……他是最特别的存在。

如果说一个故事里总要有一个反派给男女主使绊子，那么她看到的故事里的反派就是即墨无尘。

即墨无尘行事无常，性格恶劣，表面人畜无害，却有一副黑心肝，面对不喜欢的人他心狠手辣，面对身为同门的男女主他照打不误。

就因为男女主跟他理念不合，跟他吵了一架，他就心理扭曲，暗地里给男女主下了不少黑手，后来水火不容，甚至将男女主囚于地牢，滴水不喂，纯虐待……

妥妥恶毒反派！

这样的人选做攻略对象再合适不过了，心眼那么小，怕不是说他几句就恨得牙痒痒，厌恶值轻轻松松拉满。

往坏了想，把她逼急了真对他动手，她还算为民除害呢！

越想越顺的虞雀枝打定主意，把即墨无尘当做攻略对象。

这才在书院放课后找上门，准备“羞辱”即墨无尘一番。

可惜即墨无尘不在，她跑了趟空……

回忆起过去半月的种种，虞雀枝静静垂目，眼底满是势在必得：“即墨无尘，等着我攻略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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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于夜色的黑鸽穿过坊市，直直地往一座朱门灰墙的宅子飞去。

黑鸽一靠近宅子，门前静立的侍从腰间血色铃铛便泠泠作响，像是与它行动相系。

侍从按下铃铛，抬手，那鸽子收起翅膀，好似轻若无物的落叶，稳稳停落他的手指。

“大人又来信了啊……”侍从嘀咕着把鸽子腿上信摘下，见上头誊写的是“三”字，没有递呈给府上的阮叹清，而是直接揣入怀中。

子时三更，凉风习习，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在洛州坊间飞檐走壁，仿佛双脚没有踏上瓦片，而是踩着风的尾巴，姿态敏捷全然像只诡谲的猫儿。

侍从只听见一阵轻轻的掠风之声，紧接着烛火绰约，蓝影忽闪，那人便到了跟前。

见到即墨无尘，侍从面色恭敬，掏出怀中信递交给他：“三公子，这是大人刚送来的信。”

即墨无尘接过信，修长的手指轻巧一翻，已将信纸展开。

他眼睛飞快掠读信上内容，语调漫不经心：“将军庙……神王娶亲……”

末了，他把信纸揉作一团随手丢到地上，语气带着一丝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的笑意：“叔父的眼线还真厉害，明明人在千里远的幽岐，却对洛州之事了如指掌。你说对吧，阿祁？”

祁书知道三公子和大人关系好，像亲父子一样什么话都说的出口，可他不敢多言，只好转移话题，把虞雀枝找上门的事情如实告知：“三公子，今日酉时，虞四小姐来找你了。”

即墨无尘一怔，挑眉：“她找我？”

“虞四小姐喜欢阮叹清”并非秘事，身为阮叹清的师弟，即墨无尘自然在过去的一个月见识过虞雀枝的手段。

这骄纵女找他做甚？

祁书面有难色，犹豫道：“她说……有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必须亲口告诉你。”

“她还说，请你洗个头，穿身漂亮衣服，必要时画个妆，以最好的状态等待明日相见。”

即墨无尘笑容僵在唇边，良久，嘴角一抽：“她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