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入侵 第1章 算命先生打工记

男人蜷缩在供桌底下，紧紧贴着落满香灰的墙根。

外面安静得出奇，只有雨水从破庙屋顶漏的窟窿，淌下来的滴答声。

“躲起来干什么？”一道声音打破死寂。

“别躲着了，我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咱们能一起出去了。”

声音尽显安抚之感，但没有人回应。

从供桌布帘的缝隙中，一道寒光转瞬即逝。

黑暗中视线受阻，听觉由此被无限放大，能够清晰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闪电猛地劈开黑暗——只见刚刚说话那人面部扭曲。在眼珠瞪大，咬肌绷紧。

而刚刚桌帘间隙一闪而过的寒光，竟是他手中锋利至极的刀！

一声闷雷滚过去，庙里重新跌回黑暗。

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供桌上，男人牙关紧闭，把呼吸压到最浅，生怕被发现。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对，绝对，不会来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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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三天前。

金枝推开院门，晨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隔壁周婶子正在院墙边上择菜，听见门响笑着抬起头：“金枝，这么早出门啊？哎呀，要我说，现在最好不要往外面跑啊，隔壁青山村的黑雾还在，多危险呐。”

“没事的，周婶儿，不是说官府的人已经把那片地围起来了吗，不会有事的。”

“那可说不准，还是稳妥点的好。”

周婶子正好把菜择完，边拿着菜筐往屋里走，边叫住金枝。

周婶进屋，拿了一包袱和一竹筐来，筐里码着用箬叶包、竹篾捆十字的黑褐色茶饼，包袱打开里面是妇人们赶工缝的粗布衣裳。

“这是隔壁赵大柱给的，要不是小枝你啊，他们家老二哪里出的来？哟，赵大柱，快别薅你那草了！”

周婶子扭头朝地里喊。

一人扛着锄头从茶地那头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脸上却带着笑。

他将锄头往枣树下一戳，搓了搓手上的泥，“我听旁人说了，那天在黑雾里头，我家老二吓得直哭，要不是你啊，我们家指定要断了香火了！”

金枝笑着摆摆手，指着自家房子：“赵大哥说的哪里话，我现在住的这房子，还是你们连夜帮我搭出来的，要不是你们，我还没初歇脚呢。”

清溪村不大，拢共也就四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从山坳里淌出来的溪水两岸散落着，由此得名。

村民们质朴，房子多是黄泥夯墙、杉皮盖顶，仅有几户条件好的用了青瓦。

金枝半个月前刚来小镇，住的却是最好的青瓦屋子，地基都比别家高出半尺，还全是村民们自掏腰包给他搭建的。

见金枝推辞，赵大柱赶紧上前：

“咱们都听说了，那黑雾可怕的很。隔壁村，比我们先出现那黑雾，困住了二十来个人，结果到今天都没一个人走出来啊！”

周婶子接话：“我听我在城里的表弟家说啊，这朝廷设了个镇魔司，养了好几百号人，进雾里十回有八回也得折在里头。”

她咽了口唾沫，“小枝把十几个村民全须全尾带出来，那可比朝廷的人都厉害些呢！”

“诶，小枝又去镇上摆摊啊，我听他们说那什么镇魔司招人咧，那福利待遇好啊，小枝不去试试？”

“还是不了。”金枝摇了摇头，见实在不好推辞好意，便收下后朝村口大路离去。

沿着村口大路，忽然金枝脚下一转，去了村长家。

“村长，我来还上次找你要的名册。”

“啊，是小枝啊，名册你放桌上就好了。”

“对了，村长，咱们阳潭县除了咱们清溪村、青山村和落霞镇还有什么村镇吗？”

“啊，还有个石桥村，就在镇子西北边。我跟那村长也是老相识了，你直接去他们村东口找他就行。”

“好诶，那太谢谢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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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五开市，镇东头河滩上人头攒动。

正午时分，金枝把新拿到的名册收好，又找隔壁包子铺买了个三文钱的素包子。

随后熟练地把摊支起来，蓝布铺地，旧木匣、兽骨片、黄纸、旗子，一样样摆好。

旗上歪歪扭扭八个字：“卜卦问事”。

金枝发现，今日村子人流量格外多，人们似乎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今日人格外多呢。”

旁边摆摊卖包子的的孙老头何顾客搭话道。

“害，前面啊，是个什么官府机构的在招人咧，福利好得很。”

顾客咬了口包子，含糊道，“一个月能给二两银子，还包吃住，出任务另有赏钱，伤了有抚恤，死了给家里二十两安家费。”

孙老头咂舌：“二两？县衙里的捕快一个月才一两二钱，还不管饭。什么衙门这么阔气？”

“说是叫什么镇魔司，新设的。”顾客压低声音，“听说干的活儿啊，是和那黑雾打交道的。害，钱多，那也得有命花。”

整个下午，孙老头摊前人来来往往，隔壁卖丸子的张婆子也围着七八个看热闹的，金枝前却空空荡荡。

他只好拿本册子出来，百无聊赖的翻看着。

日头也快落山了，金枝叹了口气，把书合上，想着什么时候给别人村长还回去。

正当金枝以为今天又要无人问津之时，终于有人来问话了。

“你这能算什么？”

金枝还未回复，旁边的孙师傅见了，连连摆手叹气：“几位是外地刚来的吧？还敢找他来算命？”

“这广德贺家，听说过没？那三少亲自下了令，谁敢来照顾这家生意，便是和贺家作对啊。”

孙师傅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原本金枝刚刚摆摊之时，冲着他从黑雾里救了整个村子，不少人都慕名前来。

贺家三少新茶店开张，原本也想图个彩头，让这个福大命大从黑雾里活着出来的算命先生，说些好话添添彩。

谁曾想他张嘴就说人家店里以次充好，是挣的一笔就跑的买卖。贺三少当场脸就绿了。

这还不算完，没过几天，正赶上新上任的知府下来巡查——这位知府大人正是从京城外放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贺家。

一查，还真查出来了什么，店没俩月关了门，三少在家挨了他老子好一顿骂，颜面扫地。

贺家本家在京城做皇商，跟宫里贵人都搭得上线。虽然这一支之只是旁系，但在本地作威作福惯了，知府动不得，对一个小小摊位的算命先生还是可以的。

这人没人脉没背景，救的大多是清溪村的普通百姓，阳潭县其他村镇的又不相熟，这三少一个招呼打下来，除了真承过他恩的人，谁还敢去碰这个晦气？

果然，听了这话，那人立刻躲瘟神一般离开了。

金枝见怪不怪，叹了口气，也不强求，想着不过是和前几日一样不开张罢了。

谁知，面前一道沉沉黑影骤然覆落，带着一身清冽冷意，一人径直落座在对面的木凳上。

男人二十五六年纪，生得骨相凌厉，眉骨高隆深邃，眼尾微压。一身玄色暗纹直裰裁得利落贴身，衬得肩背宽挺、身姿挺拔，自带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

他指尖轻搭膝头，姿态慵懒散漫，却自带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我倒觉得，未必。可见这人算得挺准呢。”

目光沉沉落在金枝脸上，指节轻弹，一个小银锭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微微抬颌：“替我算算此番特来此处，能否心想事成了。”

男子身后一圆脸年轻人探出头来，笑嘻嘻的：“头儿，咋不算算姻缘？看看你怎么二十好几了红鸾星还没动，这正缘什么时候才来？”

二人穿着一样的玄色窄袖长衫，腰带和袖口上绣着暗纹，流光溢彩的。乍一看像公门里当差的，细看又比寻常衙役利落矜贵，绝非市井寻常武夫可比。

金枝偷偷将自己全部家当数了数，不好意思的把银子推回去：“抱歉，我没有那么多零钱找不开。”

“那就直接收着吧。”

金枝正了正色，摆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具体是什么事情呢。”

男子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大师，这都算不出来？”

金枝没有回复，只是取出匣中兽骨片，拇指细细摩挲过骨面纹路，翻面轻抚边缘，静默感应。

趁着对方测算间隙，圆脸少年凑到男人身侧，压低嗓音嘀咕：“头儿，咱们把招人的事都扔给阮习来他们，他应付得来吗？今日你也看到了，这么多人呢。”

男人眉峰一挑，直言：“他们俩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就直接给我打包扔回京城得了。”

“二位公子，”金枝抬眸道：“此番所谋之事，过程有些惊险。”

男子眉头皱起，过了一会儿又舒展开了，他轻点桌面，“继续。”

“但你本身命格承压极强，磨难皆为铺路，一路有惊无险，所求之事，终能得偿所愿。”

周遭一时寂静，身后三人两两对视，静待下文。

半晌不见后续，圆脸少年忍不住低声诧异：“就这？没别的了？”

金枝老实点头。

男人微微俯身，薄唇勾起一抹弧度，

“大师啊，别人名士卜算，个个给点钱能说的天花乱坠。”

“我这少说二两银子，就值你两句话？”

金枝挠了挠头，“可……你只问了，能不能如愿，我已经回答了。”

男人似乎被气笑了，意思是他已经回答了，能如愿，所以就没了。

圆脸少年来打圆场，“姻缘呢？再给算算姻缘？”

“我不会算姻缘。嗯，你要是想，死期我倒是能看。放心，不收钱，你刚刚给的就够了。”

圆脸年轻人瞪大眼睛，真心实意的发问了。

“你做了多久生意？还没被人打过吗？”

“实在不行，我把钱退给你吧，不收你钱了。”金枝把银子放回来。

男人嘴角抽了抽，起身一拍少年肩膀：“行了，走吧。”

待二人走远，旁边的孙老头嘬了口烟，嘟囔了一句“胆儿真肥”。

河滩对过望河楼二楼，玄衣男人还坐在窗边。

“邬祈，你真的太过分了，你知道上午有多少人来应吗？你还把世齐哥也带走了！”

阮习来在一旁狠狠谴责对方。

这时，上午跟着男人的圆脸年轻人和一个瘦高男人推门而入，

“头儿，还真叫你说对了，我们去清溪村的幸存者家，挨个打探了一番，还真是那个神棍。”

“真的假的？”

阮习来停下嘴，凑到窗边看：“世齐哥，他就是那个能上天入地的奇人？看着也就那样嘛。”

“咱们还跟了他几天呢，他不就每天起来在周围各个村长家晃悠一下，下午摆下摊，然后就回去了。”

“连吃食都只吃隔壁家的包子。”

王世齐嗯哼一声表示赞同。

“不过，听那些人说，这人原先也不是那村子里的，好像是以前住在山上，半个月前才来村子里。”

“一个人住在山里，那不野人吗？”

阮习来在一旁嘟囔道。

“所以才是奇人嘛。”

“他似乎惹上麻烦了，咱们不去帮一把？”

邬祈放下茶杯，“行了，我自有定数。对了青山村的黑雾，周边处理的怎么样了。”

“已经派人把周边方圆五里都清空了，还立了告示牌，但是咱们目前人手不够……各地都在同时出现黑雾，死亡率又太高……”

“人招了多少个了。”

阮习来瘪瘪嘴，“负责巡视的人倒是招满了，但是有资格当镇魔使的，十来个吧，还得考核。”

“那明日就安排招来的人开始在青山村周边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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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黑，金枝就已经把东西都收完，打算回去了。

唉，生意确实不好做，今日过后，还是回去种地吧。

好在最后一单的好心人，出手阔绰。

想到这，金枝捂好了自己的胸口，加快了些脚程。

从镇子出来后，又沿着河滩往北走了几里。

金枝没有走会清溪村的的老路，而是抄的另一条近道。

走在山路上，两旁的树枝繁密，层层叠叠的，看着骇人。

明明今日走得还挺早，但是天却黑的更早，压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身后的脚步声，轻的几乎听不见。

金枝把布袋往肩上颠了颠，突然，撒腿就跑。

可一头撞出去，前边上站着两个人，抱着胳膊堵住去路，其中一人手里拎着把刀，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金枝刹住脚往，后面也追上来两个，四人将他团团围住。

“跑啊，怎么不跑了？”拎铁尺的往前走了一步。金枝认出他了——贺三少身边那个常跟着的护院，姓吴，那天在茶店门口见过。

吴护院拿铁尺拍了拍自己掌心，“我们少爷说了，你那张嘴，得治治。”

金枝背贴着树：“他就是关门大吉，我也没说错。”

吴护院啧啧摇头：“死到临头还嘴硬。实话告诉你，少爷说了，今天不要你命也行——把舌头留下，往后就不用算了。”他往前一挥手，后面两个人从腰里抽出短刀，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金枝心里一沉，原本他不欲起冲突，但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上！”

金枝把布袋一抡砸向最近那人，趁对方侧头躲闪的工夫转身往旁边小道里冲去。

金枝在小路上左突右闯，山路泥泞，他不慎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隐约间，他听到有人喊他名字。

但是很快，意识就被黑暗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