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 第1章 归国

Chapter 1

万米高空的民航客机平稳穿梭在平流层，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城市灯光。

刚结束五年芭蕾舞演员生涯的陈悦忍不住一遍遍滑动手机屏幕。

刷新，再刷新。

直到屏幕中显示着一条复试邀约：

【尊敬的陈悦女士：您好！我方为青藤艺术疗愈公益项目筹备组，感谢您的岗位申请。

经查阅您的履历，您具有具备顶尖芭蕾专业功底、海外舞团演出经验，符合艺术舞蹈顾问的岗位需求，但我方仍希望候选者具备艺术疗愈方面的经历……

现诚邀您携相关补充资料参与本次项目专项复试……】

看完信息，陈悦脸上稍带惊喜的表情快速消退，而后长叹一口气。

青藤是她父母生前费尽心血推进的项目。

以前不成熟，能力不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项目尘封，如今得知项目重启的消息，陈悦果断地抛下在国外打拼的事业回国。

但看样子，眼下她想要顺利进入项目组，还有一场硬仗要准备。

连日奔波赶路的疲惫席卷陈悦全身，紧绷许久的神经在安稳的机舱环境里渐渐松弛，睡意沉沉袭来。

“嗒。”

半梦半清醒间，陈悦仿佛听到了雨滴落下的声音。

哪里来的雨声？

——陈悦，那我呢？

——我们……就这样吧……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青年好看的桃花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慌乱，黑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

——陈悦，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刻在心底里的对话和场景在梦里重现，陈悦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心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浅色衬衫。

这些日子太过专注于旧人旧事，连带着旧情旧爱也幻化成一场旧梦席卷重来。

当初办完葬礼，陈悦攥着父母的车祸档案不敢深究，出国跑得匆匆忙忙，跟林汝安分手也没法挑个好日子，偏偏撞中人获得全国建筑设计大赛金奖的节点。

一场算不得体面的分手，两个人都撕心裂肺。

陈悦再也不想见到林汝安。

林汝安估计也不想见到陈悦。

两个双向逃离的人，多年后能够再次见面的概率简直微乎其微。

不会重逢的。

陈悦安慰自己。

“嗒。”

陈悦穿着高跟鞋踩了踩地板，又利落地扎好马尾发型，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

一身简约得体的白色职业衬衫，搭配黑色垂感阔腿裤，此刻的她干练沉稳，眉眼清冷。

项目面试地点设在市中心的公益文创中心，是天河这座城市专门扶持特殊儿童公益项目的核心场地。

这里环境清幽，绿植环绕，处处透着温柔治愈的氛围。

抵达面试等候区时，现场已经坐了不少候选人，大多是科班出身的舞者、特殊教育专业教师。

即使是父母的心血项目，作为候选人的陈悦也并不特殊，反而还有劣势。

因为她的专长，是芭蕾。

青藤现致力于开发以艺术舞蹈、沉浸式疗愈课程帮扶特殊的儿童群体，几乎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出特殊儿童跳芭蕾的模样。

很快，陈悦坐进会议室，听到了她预想当中的问题。

“陈小姐，我们看过你的履历，专业舞蹈能力毋庸置疑，海外舞台经验也十分丰富……”

“但我们这个项目，面向的是自闭症、多动障碍、情绪障碍等特殊儿童，不是舞台演出，也不是普通少儿舞蹈培训。”

“你觉得，极致规整的古典芭蕾，该如何适配情绪不稳定、动作不协调、注意力无法集中的特殊孩童？”

问题尖锐且现实，一针见血地戳出陈悦从专业舞者跨领域从事疗愈领域工作的短板。

陈悦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考验，如果答得空洞笼统，无法转化成课程落地，恐怕最终得遗憾落选。

她如实回答道：“极致规整的芭蕾确实不适合直接套用在特殊儿童教学中……”

“但芭蕾的核心优势，是精准的体态控制、有序的呼吸节奏、循序渐进的肢体律动，这恰恰是特殊儿童最需要的疗愈切入点。”

陈悦从包里拿出提前设计好的一部分舞蹈方案分发给面试官，详细讲解道：“我可以简化芭蕾基础手位、踮脚、舒展动作，搭配舒缓的古典乐，引导孩子打开肢体、释放情绪……”

“针对多动、情绪失控的儿童，可以利用芭蕾核心控制训练，帮助他们平复躁动、稳定专注力。”

“当然，这只是初稿，后续会逐步开发完善……”

项目总负责人苏华坐在正中间，翻了翻手中的资料，脸上没流露出情绪。

他提问：“你觉得艺术疗愈的核心是什么？”

陈悦和苏华对视，目光炯炯，“我认为，艺术疗愈的核心从不是教孩子跳舞，而是让他们通过肢体舒展，完成情绪宣泄与自我接纳。”

“……呵，不愧是陈景书和温知予的女儿。”

苏华的话很轻，但很清楚。

陈悦听得真切，她意识到这位看起来古板的负责人可能是父母的旧识，却品不出这句话放在面试场合的含义。

直到面试结束后。

当晚，她收到了青藤晚会的邀请函，和邀请函一起到的还有录用通知。

会场布置雅致温馨，汇聚了项目投资方、特教专家、运营团队、设计合作方等所有核心人员。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众人谈笑风生，交流着项目的筹备进度与未来规划。

陈悦并不擅长这种热闹的社交场合，好在她脸生得冷，没什么人靠近她，她满脑子都是苏华的话。

苏华找到她的时候脸上是止不住的欣赏和怀念。

——你的父亲陈景书深耕特殊儿童教育领域多年，是业内公认的专家；你的母亲温知予是国内最具天赋的青年芭蕾舞者，是舞台上自带光芒的白天鹅。

——当年的事情很遗憾，但他们有个好女儿。

好女儿……

陈悦自嘲地反复念叨。

香槟酒里气泡浮动，人影晃过。

陈悦抬眼，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五年时光荏苒，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男人肩宽腰窄，身形优越。

这人熟稔地和场间的各路人士打招呼、寒暄，笑得成熟温润，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子人模狗样的、成功人士的味道。

陈悦下意识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心底的抗拒与排斥瞬间拉满。

恰好此时，男人似乎感应到了视线，深邃的眼眸微微抬眸，精准无误地穿过人群，落在她的身上。

男人朝她露出微笑。

下一刻，几乎是本能反应，陈悦转身脱下高跟鞋，光脚，借着人群遮挡快步走出会场，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逐。

林汝安。

该死，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听说过青藤这个项目还会刷新出前男友的……

走出大楼，晚风骤然袭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带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天色已经彻底暗沉，夜幕低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整条街道。

脱离了密闭压抑的会场，陈悦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定位，这片文创园区是全新开发的公益片区，四周全是相似的楼宇与林荫道。

夜色浓重，行人稀少，静谧得有些空旷。

无奈之下，陈悦只能停下脚步，点开打车软件。

晚风轻轻吹动陈悦的裙摆，发丝拂过脸颊，带着细碎的凉意。

一束柔和洁白的车灯从身后缓缓打来，光线温和，不刺眼，缓慢地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车窗摇下。

双目对视。

林汝安下车，抓了抓头发，站近看陈悦。

陈悦不甘示弱，微微仰头。

两人静静对峙在空旷的路灯之下，晚风静默，光影斑驳，周遭寂静无声，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漫长的沉默过后，林汝安开口，“哟，小天鹅，好久不见。”

“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往日种种，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撞得陈悦头脑发白，不知所措，但她又确切地听到了心中某个地方发出破碎的声音。

陈悦不想在林汝安面前露怯，故作平静地说道：“很好，你呢？”

“……”

“当然不好呀，没有你，我哪里会过得好。”

林汝安收敛笑意，看着她，轻松的语气下藏着些许不甘、委屈，字字清晰，沉沉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你要补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