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恩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早上了,这早上真是实打实的早上,太阳也就刚刚冒了个头出来。
斯切一只手搭在千恩慈身上还没醒,千恩慈无情的将那只巨膀放了下去,只是这样稍微动了一下千恩慈就觉得全身肌肉酸痛,脑袋也是左边太阳穴连着右边一整条线穿着的痛。
千恩慈忍着强烈的不适来到客厅寻找昨天的那个袋子,每天早上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自己供奉的观音上香。
他信佛信神,敬畏生命,每天上香,二十几年来从没有特殊情况。所以哪怕这样的情况,他也不能因此缺席。
千恩慈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袋子,晃眼一看才发现那尊观音被好好的放在玄关处的一个小台子上,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三根香脚。
他毕恭毕敬的重新取出三根香,虔诚的跪下来,将手中的三根香点燃举在眉间,心里默念。
“弟子千恩慈,因…特殊原因,挪动圣象时,未曾提前禀告,礼数不周,有失礼敬。弟子知错致歉,恳求菩萨慈悲原谅,莫要见怪。”
“弟子千恩慈,今日至诚向您忏悔、祈求。弟子至亲斯切·雷文,因一时迷障嗔恨,犯下杀业,害了无数性命,造下无边罪业。弟子心如刀割,万分悲痛。弟子知道,杀生是极重恶业,冤仇难消、果报惨烈。弟子不敢求菩萨包庇,只求菩萨,慈悲超度所有被伤害的亡魂,让他们离苦得乐、往生善道,放下怨恨,不再冤冤相报 。垂怜弟子至亲,让他早日醒悟、心生忏悔,断除恶念、不再造业。有机会行善积德、弥补罪过。弟子愿以今生所有善业、诵经、礼佛功德,全部回向给被伤害的众生,回向给弟子至亲,消业障、解冤结。”
念完以后,千恩慈将手上的香供在香炉,双手合十,至诚的磕了三个头。
因为是默念,斯切并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千恩慈磕完头站起来的时候连站稳都有点困难,要摔不摔的踉跄了好几下。
昨天见到他的第一眼,斯切就直观的感受到千恩慈瘦了,而且不止一星半点,整个人特别的憔悴。今天得一细看,才发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斯切迫切的想要质问对方就两个月的时间究竟都干了些什么,怎么几天不见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可是一看到对方转过来那张卡白的脸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吃点什么?面包鸡蛋可以吗?这里没有油条豆浆,喝点粥吧,我现在马上去熬。”斯切站在走廊上说。
千恩慈权当没这个人,冷漠的从旁边走进了厕所,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门一锁上他就绷不住了,先是反手撑在门上捂着嘴哭,后面直接将洗水台的水开到最大,以此掩过哭声,然后收着声的放声哭了出来。
他确实是一个很容易流泪的人,常常被生活中的小事情触动,可不管大的小的,那些事带来的感受都只是难受,胸口堵得慌,情不自禁的默默流两滴泪就过去了。而面对斯切,他的泪似乎代表的是一种更直观更猛烈的情感,一种撕心裂肺绞着心脏的疼,一种让人放声痛哭才能释放的压抑。
慢慢的,千恩慈靠着台子滑坐在地上,就像个小朋友一样把头埋在双臂里靠在腿上。
两个月,他为斯切流的眼泪已经不计其数。起初是从睁眼到睡觉几乎没有断的时候,渐渐的变为想起来就哭一下想起来就哭一下,到后面基本可以控制在一天两三次,最后私以为可以不为所动。
可当斯切又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他才知道痛苦并不会被时间稀释,看似的溃退不过只是如弹簧触底,迟早有一天会以一种更猛烈的形式爆发。
“恩慈,鸡蛋你想吃煮的还是煎的……你在洗澡吗?我给你拿身换洗衣服来?”
外面,斯切的声音不断从传来,进到屋子里后又一句一句被水声压在池子里。
池子里的水很快就满了,争先恐后的扑出来打在千恩慈的背上。千恩慈感受到背后一阵冰凉,起来关了水,一头将脸扎了进去。
门口的斯切没有得到回应,找出来一套自己最喜欢的居家服放在了门把手上后跑去厨房熬粥去了。
千恩慈看着自己放出来的一池子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他的观念里,浪费水电等任何资源都是非常可耻的行为,他很幸运能够享受这些,那些没有这么幸运的人呢?从前的时候,他会拿这些不小心浪费出来的但又可以用的水用来洗画笔,可此时这个方法就行不通了。不过他也没浪费,就着这些水前前后后把大半个厕所给打扫了。
他打扫得很慢,一是因为身心俱疲没什么精气神,二是因为他的情绪还没消化好,这个时候找个事情给自己转移注意力真是上好的选择。
斯切熬好粥,蒸的煮的煎的鸡蛋各一份,以及两个巴掌大的三明治,在餐桌上等了千恩慈老半天,又没听见水响,便又去敲门。
刚好碰上千恩慈忙活完,于是便出现了斯切刚一敲门,里面就出来的场面。
门把手上的衣服因为开门的动作掉到地上,斯切高大威猛的身躯堵在门口,根本不足以让一个从缝隙跨过去。
“麻烦请你让开。”千恩慈冷峻的说。
斯切侧了侧身子,往后退了一小步。千恩慈抬脚从衣服上踩了过去,浅色衣服上瞬间留下一个脚状的水印子。
那衣服算是千恩慈送给斯切的第一个东西,斯切后来非常喜欢,甚至到了有点舍不得穿的地步。他俯身捡起衣服,看着千恩慈的背影,忍不住的咆哮了一嗓子:“千恩慈!你踩我衣服啦!”
千恩慈并非有意要踩这件衣服,只是当时气氛诡异,他总不能搞怪的跳过去或者一个大劈叉跨过去,所以只好一脚踩上去。
斯切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拿着衣服就想冲上去和千恩慈理论,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无情的卧室门给挡在了外面。
“饭总得吃吧?”
斯切总体上是很尊重千恩慈个人意愿的,千恩慈不愿意出来他也不强行破门而入,叫他吃饭就只是站在门口说。说话的语气也很有讲究,硬的软的都试过,只可惜效果都一样。
做好的鸡蛋是不好重新加热,斯切只好不停的热粥,就怕千恩慈想吃的时候东西冷了。最后一早上什么也没干,净呆在厨房热粥去了,热好了就在靠着沙发坐在地上,心烦的看当天的新闻播报,等一刻钟过去了就再去叫千恩慈一次。
等到叫到第九次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了,整整两个小时,叫了整整八次,千恩慈没回他一个标点符号!是可忍孰不可忍,斯切当下加重了手下的敲门的力量,语气也拔高了一个分贝:“千恩慈。”
千恩慈依旧不答,斯切只好调整策略。
“开门,我拿东西。”
其实那门压根就没反锁,根本不用里面的人,直接就可以打开。就算反锁了,那钥匙就在门上插着,一拧就开,斯切不可能不知道。不过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千恩慈来理他,否则他自己开门进去,人还是不理他个毛用。
事实证明这一招确实有用,在斯切锲而不舍狂敲一分钟,把手都给拍麻了的情况下,千恩慈抱着他的画画工具出来把门给打开了。
斯切赶忙抓紧机会,抓住他的手臂恳求:“多少吃一点吧,我……”
他想说那可是他辛苦一早上的心血呢,可惜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哗啦一声。
那是千恩慈手上端着的颜料水桶失去平衡,摇摇晃晃在板子上滚了两圈,还是掉到地下去的声音。
斯切慌忙的想去抓,却没抓住,反而惹得一手红色的颜料。
顿时间,方圆两米,墙上地上鞋上裤腿上全是脏水和颜料。本来就是危急关头,斯切又好心办了坏事,一时间傻了两秒,才蹲下去和千恩慈一起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还要忙着给自己找补:“我不是故意的,你放着我来收,我明天出去给你买新的……哎,你又去哪儿?”
千恩慈无情地进了另一个屋子,咔哒一声上了锁。
千恩慈这些颜料特殊,跟墨水质地比较像,沾到身上很不容易洗干净,衣服裤子到好,洗不了扔了就是,但手不一样,总不能把手砍了丢掉。斯切一个人在厕所洗了老大半天才勉强把手搓干净,戒指缝隙里那些更是搞了好久都没搞干净。
他好不容易收拾完地下又收拾完自己,然后做了一桌子丰富午餐,那些菜是他按照千恩慈的口味提前精心准备的。这房子在鸟不拉屎的山区,要出去买点物资起码得开两个小时的车,基础物资都是斯切组织上的人准备的,很齐全,但和千恩慈有关的东西都是斯切自己去买的,其中就包括这些菜。
千恩慈是一个对吃极其讲究的人,这种讲究不是要求多贵品质多好,而是有特别多忌口。简单来说可以归纳为洁净节制,食存五观,不暴饮,不暴食,不浪费,断五辛,平日只吃三净肉,特殊日子更是只吃素。
尤其是不浪费这一点,千恩慈极其重视,每天的菜都是比着胃做的,一顿一定要解决完,碗里的饭也是一颗都不能剩,不小心掉出来的都要好好收集起来喂给小动物。这顿午饭斯切可是严格按照这些要求来执行的,花样多但每一种量都不大,就是怕吃不完浪费,只可惜千恩慈连看都没出来看一眼。
虽然量不大,但斯切也是按照两人份的分量去准备的,一个人吃完有些困难。这荒山野岭的门口估计只有吃生肉和热血的豺狼虎豹,唯一人畜无害的小动物估计只有蟑螂和蛾子,可惜看样这俩也不是吃饭的主。
于是到晚上做饭之前,斯切特意强行开门通知了千恩慈一番。
“晚饭我会做两人份的,要是你还不吃,我就把你那一份直接倒掉。反正我的是自己吃进肚子了,有浪费也是因为你,你要是不想就出来自己吃。”
对于一个讲究食存五观的来说,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无异于让一个守财奴火烧现金玩。
千恩慈闻言果然一哽,气得拿笔的手都在抖,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混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