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天堂 第81章 乡愁

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河兰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她背靠着沙发，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P城的夜色很亮，霓虹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模糊的橘黄色。她就这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过两次，一次是赵陶发来的消息，说律师那边有进展了，让她放心；一次是耶尔马兹发来的工作邮件，说明天上午要开个短会。这些消息她都没回复。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不长但很锋利，平时用来削苹果和切面包。她握着刀柄，把刀刃对着自己的左手腕。窗外的霓虹灯光落在刀刃上，映出一线冷白色的光。她看着那条细细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隐隐地跳动着，她只要切下去，往深处切，一切就都结束了。她再也不用去算那些永远算不完的账，再也不用去杀死谁。她想起那些冷冰冰的字“伪造账目，买通海关与警方，确保无辩护可能，判十五年以上。批准人E.D.。”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就在刀刃快要碰到皮肤的时候，她眼前忽然浮起一张脸。不是艾尔梅斯的，也不是任何一个跟德米尔集团有关的人的。那是她母亲的脸，她回想起张女士站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红着眼眶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说“兰兰，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机场的白光照在母亲的脸上，她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挽得很整齐，眼角的细纹比平时看起来更明显一些。

河兰的手开始抖，她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母亲现在长什么样了。上一次跟母亲视频通话是多久之前的事？三个月？半年？她记不清了。这二十年里她一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回家，她落魄的时候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买机票，后来在德米尔集团工作后又总是很忙碌。她一直说“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回去”，可这她似乎永远也忙不完。家里还完债的那年母亲说“过年回来吧”，她说公司里事多走不开。她手里总是有新的项目，她一直在忙。如果她现在死了，报丧的电话打给C国她的父母，两个六十出头的老人隔着大洋听到女儿的死讯，他们可能连她的尸体都见不到。母亲会怎么样？父亲会怎么样？河兰不敢再往下想。

刀子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河兰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哭得不敢出声，喉咙里压着呜咽，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在这个没有开灯的公寓里哭了很久，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淌不出来了，只是坐在那里干喘气。

这一夜她没有睡，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想了一整夜。她把自己的过去翻来覆去地想，像翻一本已经读烂了的旧账本。艾尔梅斯的这件事做得很不对。已经不仅仅是“不对”，简直说得上是恶毒阴狠，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棋子摆弄，还瞒了她这么多年。可当年他毕竟还是把她从阿尔瓦雷斯手下救出来，艾尔梅斯把她从车里拎出来的时候大可以不管她，让她跟加西亚一起死在边境线上。他还是把她带回去了，这一次是他确实救了河兰。后来监狱那一节是设局，可在沙漠里的那次不是。所以一正一负相抵了，而且她这些年替德米尔集团做过很多事，手里也沾了血，已经不欠他什么了。只是她还记挂着集团，她在这里工作多年苦心经营，对它怎么会没有感情。德米尔集团里有艾尔梅斯的份，可她河兰的份也不小。她没有让它轰然倒塌的打算。不管艾尔梅斯还在不在意这个集团，河兰都不想把它毁掉。这是她的心血，她舍不得。等她把化工厂的烂账和莎依娜留下的窟窿一点一点清干净再离开吧。所以那本日志她不会交出去，她受够了那些尔虞我诈，如今她只想回家和阔别多年的父母重聚。

她一遍遍问自己她和艾尔梅斯的感情算什么？艾尔梅斯为了一个俱乐部领班就把她赶出了公馆。她在那里住了十年，这十年里她为集团鞠躬尽瘁最后却换来一句“你搬出去”。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她如今也看清了。她从十五岁出国读书，二十六岁出狱进入集团一直工作到现在三十五岁。她二十年没回过家，把最好的年纪全给了这座沙漠里的城市和这个异国的男人。可是现在她累了，要回家好好休息了。可这件事不能急，她手里攥着德米尔集团的全套账目脉络，如果她现在跑去跟他说“先生，我想辞职回国”他会怎么说？他一定不会同意的。他不会放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离开他的视线。他会继续把她绑在这座城市里。要是她坚持要走，那就不好说了。一个掌握核心机密的人要脱离集团，在艾尔梅斯的逻辑里跟叛变有什么区别？

所以不能提辞职，不能让他知道她要走。她得让他和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她越想越觉得只有这条路能走通。她需要伪造一场死亡让艾尔梅斯、集团里那些盯着她的人和国际刑警那边都相信她死了。只要她“死”了就没有人会再去找她。她可以从这个笼子里走出去回到C国，回到父母身边。

可这件事做起来非常难。她手里攥着德米尔集团的机密，艾尔梅斯不会轻易相信她的死讯。所以她必须仔细规划这件事。她得慢慢来，不能今天决定走，明天就安排一场爆炸，那样谁都看得出来有鬼。她得让一切看起来自然，让她的“消失”像一场意外。而且得先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转移出去。

河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账本。这是她自己记的私账，不记在集□□统里，一笔一笔手写，藏在公寓保险柜最底层。她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往后翻。这些年她的年薪、奖金、艾尔梅斯随手给她的那些额外的钱，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在德米尔集团拿的薪资不低，加上早年那些灰色业务的分成，这些年她的堆积如山的奢侈品都是艾尔梅斯送的，她自己的花销不多。她攒下来的钱简直可以花到下辈子了。这些钱大部分存在P城和A国东部的几个银行账户里，小部分买了保守的理财和国债，还有一部分换成了金条存在银行保险箱里。

够花了。她打算回国后带父母去旅游，把这些年欠他们的时间补上一点。她开始一笔一笔地梳理账户，思考哪些钱在哪个银行，到期日是什么时候，怎么转出去不会引起注意。她得把这些钱慢慢挪到C国境内的账户上，不能一次性大额转，得分成很多笔，用不同的名义走不同的渠道。她在德米尔集团做了这么多年财务，洗钱和反洗钱的套路她都明白。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所有的账户和资产理了一遍，列了一张详细的清单，然后开始分批操作。第一笔钱转出去的时候她手有点抖，转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提示才松了口气。她把钱分成几十笔，走不同的银行、不同的中间账户，有些用亲戚的名义开海外账户，有些换成不记名的资产。这些操作如果放在十年前，她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可现在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白天的她照常去集团上班。开会，核账，回邮件，跟耶尔马兹对接国际刑警那边的协查材料，把莎依娜留下的烂账一笔一笔处理干净。她做事比从前更利索，人也变得更沉默。集团里有人私下议论说她被赶出公馆之后像变了个人，也有人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以前在先生跟前装得温顺些。河兰听见了也没有任何反应，她现在没力气跟任何人计较。

下了班她就回公寓，关上门做她自己的事。伪造死亡这件事她不能找任何人商量。赵陶不行，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把她卷进来。老王那种人也不行，老王在P城的地界上讨生活，他的行事不可能瞒着艾尔梅斯，万一走漏了风声她就完了。她只能靠自己。“不行，这件事不能在P城做，这里到处是他的眼线，太不安全了。”夜里她常常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画各种可能性，她得想一个让所有人都信又给她留出脱身时间的方案。她想了一夜又一夜，纸上的方案写了一版又划掉一版，她还需要时间来把细节打磨好。在逃亡之前她得继续做海伦娜，每天准时出现在集团大楼，核完最后一笔账才下班。

窗外P城的灯火依旧亮着。河兰把铅笔搁下，拿起手机，给赵陶发了条消息：【小陶，律师那边有进展随时告诉我。】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车辆。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P城特有的干燥气息。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毕业的那年从西北部飞过来的第一个晚上，窗外吹进来的也是这样的夜风，只不过那时候她只有对陌生世界的好奇和忐忑，那时的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她下定决心要回到家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