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天堂 第79章 没有人是例外

河兰搬进市区那套公寓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P城的天气依旧干燥晴朗，她的办公桌上依旧堆满了待核对的报表和文件。艾尔梅斯自她搬出来的那天起就离开了P城，他一直留在D城处理那边赌场和俱乐部的生意，大概也是不想再见到河兰。他们的聊天界面停留在一个月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搬进公寓那天晚上发过去的一句“我到了”，他没有回复。

公司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河兰依然是海伦娜小姐，但她明显地感觉到以前那些大老远看见她就满脸堆笑、抢着帮她按电梯的部门经理们现在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揣测和距离。茶水间里原本热闹的闲谈在她推门进去的一瞬就会突兀地戛然而止。偶尔她在走廊转角也会捕捉到那些来不及收住的窃窃私语：“你看她惹恼了德米尔先生，被赶出公馆了。”“真的假的？我还以为她跟了先生这么多年，地位稳了呢。”“谁知道呢，还不是说失宠就失宠。”

河兰没有精力去在乎这些，她现在的处境像走在一根悬在半空的钢丝上，下面就是深渊。她把大部分的精力都砸进了集团里，努力把化工厂爆炸后留下的烂摊子一点点理顺。每天傍晚她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卸掉妆，脱下那身精致的西装套裙，常常觉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昨天下午河兰正坐在办公室里核对一份季度报表，手机在桌面上突然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赵陶。她拿起手机接听，还没来得及出声，听筒那头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阿兰……”河兰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她把声音放轻柔：“小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承远出轨了……”赵陶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他背着我，和他们公司的一个女销售搞在一起……被我发现的时候，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他……他居然还要跟我离婚。他还要把所有的财产都拿走，房子、存款、连我拍电影挣的钱他都算计好了，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河兰感到心痛，赵陶本该是一只在广阔天地里自由飞翔的鸟，现在却被一段烂透了的婚姻打伤了翅膀。“小陶，你先听我说，你别哭，也别怕。这不是你的错，你千万不要自我怀疑。那个渣男想拿走所有财产？他想都别想。你听着，我在P城认识一些顶级的律师，他们可以帮你打这种离婚财产分割的官司。他所有的聊天记录和开房记录及转账凭证你都保存好。”

“阿兰……”赵陶在那边哭得更厉害了，这一次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岸，“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失败啊。我的电影没拍好，婚姻也搞砸了。我当初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好人呢？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现在就去买机票去P城找你，好不好？”“好，你来。我马上订餐厅，晚上我们好好吃一顿。”河兰柔声应道。

挂断电话后，河兰靠在椅背上，她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拿起手机订了市中心一家环境漂亮的高级法式餐厅。傍晚时分，P城的燥热稍微退去了几分。河兰回到公寓，站在衣帽间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她换上了一件深棕色的针织开衫，这件衣服有着灰白色的木耳花边领口和同色的袖口，材质柔软，一排深色的扣子一直延伸到腰间，下搭一条质地厚实的焦糖色半身长裙，裙摆带着微微的褶皱，垂感极好。她没有卷头发，只是把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没有佩戴首饰。这样的打扮透出一种疲倦的温柔，她希望能唤出中学时代的自己来安慰受伤的赵陶。

她开车来到餐厅，没过多久赵陶也到了。当赵陶出现在包厢门口时，河兰几乎不敢认她。赵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修身长裙，长袖的袖口带着复古的黑边，领口是一个黑色的翻领，系着一条长长的黑色蝴蝶结。这原本是一件极显气质的衣服，可穿在现在的赵陶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她瘦了太多，脸色苍白得像纸，脸上挂着黑眼圈，嘴唇干涩得起了皮。她原本那双总是灵气逼人、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小陶。”河兰快步走上前，赵陶一看见她，就一头扑进河兰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河兰用力地抱着她，右手一下又一下地顺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让赵陶这么痛痛快快地哭。

好一会儿，赵陶的哭声才渐渐变成抽噎。河兰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把提前点好的热汤推到她面前：“先喝口热的暖暖胃。”赵陶拿起勺子的手都有些抖。她勉强喝了两口，眼泪又砸进碗里。“阿兰，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他会是我一辈子的家人。”河兰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她轻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他太不小心了，也可能是觉得我太傻，根本不会查他。”赵陶苦笑了一下，“那天他去洗澡的时候手机亮了。我本来只是帮他拿一下，结果就看到那条弹出的消息，对方称呼他‘老公’。我点开一看，是一个女人发来的。我又查看了他的手机，里面全是他们去酒店还有买礼物的记录。我拿着手机去问他，他连装都不装了，直接摊牌说那个女的比我懂他，说这几年我天天扑在电影上不着家，根本不像个结了婚的女人。”

赵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说他受够了。他说既然撕破脸了那就离吧，他说他这几年为了支持我拍电影花了不少钱，要我连本带利地还给他。他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把我的名声搞臭，让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河兰的眉头紧紧蹙起，她握住赵陶冰凉的手，“可是你之前上映的那些电影的收益你也带回去了，这些都是共同财产，不可能全部给他。”“我太傻了。”赵陶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阿兰，你还记得我结婚那天吗？那天天气特别好，我爸在台上哭了，说希望我以后幸福。李承远他当众说，‘以后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飞多远就飞多远，我永远在家等着你’。”赵陶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完整的话：“那时候我信了啊。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避风港，我以为糟糕婚姻都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我的爱情是不一样的。可是阿兰，这才几年啊？那些誓言全成了巴掌，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我脸上。”

河兰的心口像被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地刺了一下。她看着赵陶，这个昔日里光芒万丈的女孩被背叛折磨得神色憔悴。她又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公馆大厅里被撤下的肖像，和那些昂贵的旗袍，那句毫不留情的“你搬出去”还回荡在她脑海里。她曾经也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她以为她能换来艾尔梅斯哪怕一点点的真心相待。她以为在他那个满是杀戮与背叛的世界里她是不一样的。

“所有的女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河兰在心里苦涩地想着，“可最后的结果不都是一个样吗？赵陶以为李承远会永远在等她，结果等来的是一张算计好要扒她一层皮的离婚协议。而我以为……我以为艾尔梅斯会对我有一点点不同，可对他来说，我大概只是一个越了界的惹他厌烦的棋子。”河兰深吸了一口气，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那阵酸楚。她紧紧握住了赵陶的手：“小陶，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律师，让他为他的背叛付出代价。”

赵陶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她：“阿兰……”“你没有错，小陶。”河兰说，“错的是那个背信弃义的人。你热爱电影没有错，你专注自己的事业也没有错。不要拿别人的背叛来惩罚自己，更不要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你是个天才导演，你以后还要站在领奖台上，这段烂透了的婚姻只是你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绊脚石。”赵陶的眼泪又一次决堤，她紧紧抓着河兰的手，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河兰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递到赵陶的嘴边：“现在吃点东西。这样我们才有力气去收拾他。”赵陶含着眼泪，微微张开嘴吃下了那块肉。

河兰看看她，又看向了窗外闪烁的霓虹灯。此刻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城郊的那座豪华公馆里大概依然亮着温暖的壁灯，散发着玫瑰的冷香，可那里已经不再属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