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活过的很平稳,转眼到了大三下学期。P城的盛夏依旧灼热,六月的日光毒辣滚烫,整座城市被持续不散的热浪裹挟,空气里浮动着扭曲的热浪。
五月和六月的生活费迟迟没有动静。张女士在晚上打来了电话。听筒那头,母亲张女士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仓促,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兰兰,家里这边生意临时出了点状况,资金暂时周转不开……你能不能再撑几天?妈妈这边一有空余就立刻给你打钱。”
河兰听了这话,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她放轻语气说:“妈您别着急,我手里还有之前攒下的积蓄,省着用足够支撑一个多月。”她捕捉到母亲语气深处极力压抑的慌乱,她之前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着急。她心中愈发的不安,轻声追问家中的事情。可张女士一直淡淡地带过家里的事,只反复说着没有事,让她安心读书、不要牵挂家里。张女士三言两语匆匆岔开话题草草结束了通话。
可是母亲越是遮掩,越是破绽百出。河兰带着满心疑虑惴惴不安地熬过一周。一周后,一笔勉强够支撑两个月生活费的钱打了进来,紧接着张女士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里满含愧疚,听起俩沙哑又疲惫:“兰兰,对不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妈妈可能没法按时给你打生活费了。你先拿着这笔钱省着花,后面的事我和你爸再想想办法。”
心里积累多天不安涌上来,河兰再也按捺不住,语气急切地问:“妈!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可张女士依旧不肯吐露半个字,被河兰问得急了,她语气染上几分烦躁,强硬地叮嘱她好好上学,别老想着家里,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河兰捏着手机,心绪一片混乱。她太了解母亲的性格。如果不是家里出了大问题,一向温柔的母亲不会像现在这样。可她不敢再打过去追问母亲。她思来想去,拨通了李姨的电话。李姨做事细心,为人热情,从她两岁记事起就一直在河家工作,她看着河兰长大,对河兰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电话接通的瞬间,河兰听见听筒那头嘈杂纷乱的车流人声,背景喧嚣杂乱,像是在外面。“阿姨,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河兰压下心头的慌乱,恳切地问“我妈妈一直不肯说实话,我心里一直悬着夜夜不安。您告诉我实情好不好?”
起初李姨也是温柔地安抚她,再三劝她安心学习、不要多想。可河兰知道家里一定有事,她很恳切地说:“阿姨,我也是家里的一员,家里出事我却一无所知,就算你们都不告诉我我也会猜测,我根本没法安心读书。您不告诉我,我只会更胡思乱想。”长久的沉默过后,听筒里终于传来李姨哽咽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兰兰……你爸爸的生意亏损,所有资金全都赔空了。为了填补窟窿,家里的房产、车子全部抵押变卖,还是填不上巨额缺口。我也被辞退了……太太实在撑不下去,她舍不得我走,也实在没办法,她还多给了我一个月工钱。我走的时候,你妈妈哭了很久。”
李姨停顿了一会说:“兰兰,太太把她最宝贝的那对嫁妆金手镯卖了,卖的钱用来填补窟窿和做你的生活费,所以现在太太实在再拿不出钱了。”
整片世界骤然寂静无声。多日来的猜测没想到变成了真的,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绝望覆盖了河兰的心头。父母倾尽所有、变卖珍藏咬牙为远在异国的她凑出最后一笔生活费。他们扛下了一切,却对她只字不提,他们在尽力把她隔绝在风雨之外,她隔着太平洋,对家中的天翻地覆一无所知。巨大的愧疚与自责席卷全身,明明天气炎热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谢谢您,李姨。”河兰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克制得近乎颤抖,“我知道了,您多保重。”挂断电话的瞬间,她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她双腿一软,直直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盛夏的室温燥热闷人,她却浑身发冷。“破产”“抵押”“变卖嫁妆”,几个冰冷的词语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回响,像一颗颗炸弹炸破了她对未来的期盼。她记得那对金手镯。那是外婆送给母亲的礼物,母亲对它们很爱惜,平时都舍不得戴,总是放在首饰盒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戴在手上。如今为了给她凑生活费,母亲卖掉了那对手镯。滚烫的眼泪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砸落在地。
她远在万里之外,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坐视家中陷入绝境。深深的无力感包裹全身,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决定做点什么,她已经成年,她应该为家里做点什么。她要挣钱,要挣出大四的学费,她还想替风雨飘摇的家撑起一角天来。
河兰迅速擦干眼泪,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整理出一份完整的个人简历。她将两年课业成绩、语言优势、课余积累、自学技能一一罗列,投递向P城本地数家中小企业的文职岗位。绝境中的她不看中工作是否体面,也不在乎薪资是否优厚,只希望能找到一份能按时结薪、能解燃眉之急的工作。
可数份简历投递出去都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回音。无人愿意录用一名尚未毕业、毫无经验的外籍在读大学生。数日焦灼等待,终于有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发来面试通知。
短暂的欣喜过后,她立刻翻出衣柜里最正式的衣物——一件干净挺括的白衬衫、一条灰色西装长裙,她认真化了淡妆,赶往公司面试。P城六月的烈日毒辣至极,四十度高温炙烤大地,柏油路面蒸腾起滚滚热浪,空气燥热得近乎窒息。
她打车奔赴七公里外的写字楼。到了公司里,接待她的HR是一名中年男人,他满脸堆叠的褶纹,头顶头发稀疏斑驳,一双蓝色眼眸浑浊黯淡。他面无表情地抬眼打量她,他的目光淡漠,没有丝毫的温度。他简单询问了她的个人学籍、专业情况、求职缘由。河兰很诚恳地说:“先生,我很需要用钱。我能吃苦、专业知识也学得踏实,我很愿意学习。无论基础琐碎的工作我都能胜任,恳请公司给我一次机会。”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打量她片刻后,HR依旧冰冷地摇了摇头,他的语气非常地公式化:“在校生不符合我们的录用标准,抱歉。”
唯一的希望破灭了。河兰失魂落魄地走出写字楼,外面烈日当头,热浪滔天。不过片刻,衣衫就被层层汗水浸透黏在背上。她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周围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滚烫的风呼啸掠过。她的粗跟高跟鞋敲击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她脑子里乱作一团,无数念头在翻涌撕扯。
“怎么办?还能去哪里找工作?她该怎样帮助摇摇欲坠的家?”她在烈日下走了半个小时,她开始觉得头晕目眩。她走到路边高大的棕榈树荫下坐下。树影稀疏,挡不住漫天热浪,风是烫的,地是热的,整片天地都闷得让人绝望。她的心像被浓雾层层笼罩。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点开本地同城论坛,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编辑发布了一则简短的求职信息。不限岗位、不限工种、吃苦耐劳、时间自由,求日结或月结。
她坐在滚烫的树荫下,从午后烈日高悬,静静等到夕阳西斜、温度稍缓。傍晚五点,热浪渐渐褪去,她才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走回公寓。她推开家门,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衣物。她冲了个澡,身体的燥热稍稍褪去,可心里的焦灼却丝毫未减。就在这时漆黑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有人发来了私信。对方言辞简洁直白,声称可以为她介绍本地短期工作,薪资现结、时间灵活。末尾附上一处老城区巷道地址,让她有意向就亲自过去面谈。河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头半信半疑,她有点担心。陌生巷道、私下面谈、来路不明的工作,处处透着未知的风险。可此刻的她已经别无选择。她之前攒下的钱算不上多,每天都在消耗,下个月还要交大四的学费,她不想再向家里开口要钱。她的求职又屡屡碰壁,所以就算前面的路有风险,充满未知,她也得去碰碰运气,她已经没有了退缩的资格。
她想了一会,特意将面谈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她在最大限度地规避风险。“好,明天等着你来。”对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