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天堂 第17章 求救

沉沉落日贴着荒芜的沙漠地平线缓缓下坠，熔金般的余晖铺满整片茫茫沙海。越野车依旧死死卡在松软的沙坑中，车轮深陷，车身倾斜，任凭如何尝试都纹丝不动。燥热的晚风卷着细沙掠过车身，吹得几人心里愈发焦灼。

科尔垂着头，他的金发被风沙吹得凌乱，眼里盛满了深深的自责，他沮丧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都怪我。是我要冒险，无视阿里的警告一意孤行要来这片未开发的沙漠，到头来害得所有人被困在这里，这都是我的错。”

“现在追究对错没有任何意义。”艾尔梅斯站在暮色里，他平静地说，“事已至此，与其沉溺在自责里，不如大家一起想办法找救援。”“既然车子卡死动弹不得，我们不如步行找信号。”马蒂尼开口提议，目光望向身后绵延的公路车辙，“顺着来时的印记往回走，只要回到柏油主干道，大概率就能搜到手机信号，联系上阿里求援。”

“这个办法可行。”河兰轻轻点头，望着来路已经有些模糊在风沙里的车辙，轻声说，“沿着车辙走的话应该不会迷路，返程是很稳妥的退路。”艾尔梅斯抬头环视四周，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金色沙丘，目光突然定格在远方金色的天际尽头。落日余晖掩映下，远处错落起伏的沙丘缝隙间隐约露出一角建筑轮廓，在茫茫黄沙中格外突兀。

他低声开口：“你们看那边。”科尔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那是……一幢建筑？难道沙漠深处还有居民区或者驿站？”“说不定那里有人烟，就算没有人，高处建筑位置开阔，或许能搜到微弱信号。”河兰望着那道模糊的轮廓说。

艾尔梅斯思考片刻对同伴们说：“这两条路都要试一下。科尔、马蒂尼和河兰，你们几个结伴顺着车辙原路返回，寻找主干道和信号。我去那边的沙丘试着找找那座建筑。”话音刚落，河兰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立刻开口：“我跟着你一起去。”

她心里清楚寻找建筑远比返程更加凶险。想要到那处建筑需要接连翻越数座高大沙丘，沙漠地貌毫无参照物，风沙易改路径、极易迷失方向，孤身前行风险极大。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去冒险。艾尔梅斯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沙漠夜间温差很大，沙丘地貌复杂，道路随时会变，很危险。”他出言劝阻，语气温柔地叮嘱“你跟着他们原路返回更安全。”

“可你一个人万一出了意外，没人照应怎么办？”河兰望着他，坚持着说。晚风卷沙掠过，暮色渐浓。艾尔梅斯静静凝视着她坚定的眼睛，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你跟着我，路上不要分开。”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马蒂尼立刻上前一步说。“不。”艾尔梅斯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你跟着科尔返程。科尔一个人独行太危险，你们结伴同行要安全一些。”马蒂尼还想坚持，却被艾尔梅斯的眼神制止。他的眼神温和又坚定“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说。

“后备箱里有两箱矿泉水，每个人随身携带足量的水源。无论哪一路，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折返回越野车这里，不要无谓地坚持。无论谁先找到救援，第一时间带人过来集合地点，记住，不要抛下同伴更不可以独自冒险。”艾尔梅斯叮嘱大家。三人望着他的目光，纷纷郑重地点点头。

艾尔梅斯打开后备箱，取出瓶装水分给众人。他没有带背包来，就把数瓶矿泉水裹进黑色冲锋衣中，打结固定，做成简易的便携背包背在身后。四个人的面色都非常凝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能不能找得到救援每个人心里都没底。大家沉默无言，只剩风沙簌簌作响。

出发前，科尔望着苍茫的沙丘，认真地说：“你们这边要是找不到建筑、搜不到信号，立刻回到车里等候。我们一旦联系上阿里，就会第一时间带人折返救援。”艾尔梅斯点点头。

“祝你们好运。”科尔背起他的背包，里面只有几瓶水和一件衣服，他带着马蒂尼顺着有点模糊了的车辙一步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马蒂尼依旧频频回头，担忧望向艾尔梅斯。

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艾尔梅斯转头看向河兰，轻声说：“我们走。”他们向东朝着那处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走去。身后的落日正飞速沉向地平线。极远处的天际线层层叠叠铺开温柔的渐变色彩。最贴近落日的地方是滚烫炽烈的熔金橘红，向外层层晕染为温柔的蜜桃粉和浅橙色，再往上过渡为清透的浅蓝，最终融进高远深邃的藏青深蓝。

整片天空无一丝流云遮挡，干净得如同被精心漂洗过的绸缎。落日悬在沙丘边缘，浑圆盛大，余晖将连绵起伏的沙丘镀上一层透亮的金边，沙丘沟壑明暗交错、层次分明，万千沙粒在余晖中熠熠生辉。晚风穿过茫茫沙海，掀起细碎沙浪，流动如金河。这样壮观的落日盛景简直是世间罕见，可河兰此刻一点也没有看风景的心思，她心里只有对前路未知的焦灼和担忧。

脚下的沙漠细沙松软绵密，每一步落下都微微下陷，阻力极大，他们的步履沉重费力。细密的沙粒顺着鞋口钻进鞋内，硌着脚底，每走一步都带着细碎的不适感。她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薄汗，却始终咬牙坚持，不肯放缓脚步。艾尔梅斯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沉默：“你平时喜欢户外运动吗？”

河兰微微抬起头，晚风拂乱她额前的碎发，她轻声说：“我不太擅长户外探险。以前只去过景区爬过几次山。”艾尔梅斯轻轻点头：“要是走累了就随时告诉我，我们随时停下休息，不要硬撑。”

河兰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一直觉得他很清冷，让人不敢靠近。可在绝境中，他沉稳又温柔。原来他是这样温柔细腻的人。她心里对绝境的惶恐终于消解了一点。

落日彻底坠入地平线，漫天金红余晖缓缓褪去。白日滚烫燥热的沙漠迅速降温，晚风裹挟着夜色的微凉吹向大地。他们一路前行，接连翻越两座高大沙丘。沙漠地貌虚幻欺人，肉眼看似咫尺的距离往往需要行走数里才能到达。夜色渐浓视野越来越暗，无尽黄沙连绵不绝，周遭除了风声和脚步声，再没有别的声响，孤寂得让人心慌。

河兰已经浑身疲惫、双腿发酸，呼吸也微微急促。可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她默默咬牙坚持不肯开口提出休息。她不想拖累艾尔梅斯，不想因为自己的疲惫拖慢进度，只想尽快走到那处建筑，找到信号、找到出路。他们在无人荒漠里走了整整走了两个小时。

天色彻底暗下来，漆黑夜色笼罩整片沙海，月色缓缓洒落，清辉遍地。终于在翻越第三座高耸沙丘之后，一处孤立荒芜的古老神庙骤然映入眼帘。月光下它孤独伫立在茫茫无垠的沙漠腹地，四野黄沙绵延万里，荒无人烟。

夜色笼罩下的神庙带着几分荒芜清冷、苍凉神秘的古韵。残缺斑驳的巨型砂岩石柱歪歪斜斜林立，部分柱身早已断裂坍塌，碎石断砖散落一地，布满岁月风沙侵蚀的痕迹。石壁上的古老图腾、象形纹路在月色下影影绰绰，模糊朦胧，添了几分秘境诡谧。澄澈如水的月光穿过残缺的柱廊、断裂的穹顶缝隙，细碎洒落，在荒芜的石地上投下错落斑驳的光影，明暗交错、静谧空灵。四周万籁俱寂，唯有晚风穿过的低哑轻响，回荡在空旷荒凉的古殿之中。

“这应该就是科尔在论坛上看到的那座未开发古庙了。”河兰望着眼前荒芜的建筑，轻声开口。“应该是。”艾尔梅斯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残破荒芜的四周“但这里荒芜废弃，没有任何人存在痕迹，大概率不会有信号基站。”

清冷月色铺满神庙，残破的石梁、断裂的神像基座、满地风化的碎石都沐浴在温柔清辉下。千里荒漠寂静无声，万古长风穿堂而过，荒凉、辽阔、孤寂，又带着跨越千年的沉静与震撼。四周望去，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黄沙，连绵起伏的沙丘在夜色里勾勒出朦胧柔和的轮廓，天地空旷，万物静默。

“真的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生活痕迹。”河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沮丧。她立刻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急切地四处搜寻信号。屏幕顶端依旧是刺眼的无服务标识。她不甘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拿着手机在神庙空地上来回走动，高高举过头顶，不断变换位置，执着地搜寻着微弱网络。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搜到信号，一定要把求救信息发出去。

她一步步走到神庙最边缘的石台处，这里地势偏高，视野开阔，是信号最有可能穿透的位置。终于，屏幕顶端微微闪烁，跳出极其微弱的一格信号，转瞬即逝。河兰心头一喜，瞬间燃起希望，手指飞快点开聊天界面，快速编辑求救信息，把它和定位一起发送给了向导阿里。可信号太微弱，消息发送栏旁始终转动着加载小圆圈。

她越来越急切，踮起脚尖将手机举得更高，下意识再往边缘挪了半步，她一心扑在手中的手机屏幕上，完全忽略了脚下的路况。神庙边缘的石台外是陡峭松软的沙丘斜坡，这里的落差极大。她脚下骤然一空。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她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整个人就顺着松软陡峭的沙坡直直翻滚坠落下去。绵长的沙丘斜坡布满细沙，夹杂着大片干枯坚硬的荆棘丛。

她的身体顺着沙坡快速滚落，一路上重重摩擦、磕碰，牛仔裤被尖锐的荆棘刮出长长的破口，裸露的小臂被荆棘枝条划出数道伤口，细碎的血珠瞬间渗出，在清冷月色下格外清晰。翻滚数米之后，她才停在了沙坡底部。手臂传来尖锐的刺痛，腰背、膝盖也布满翻滚磕碰的酸痛。她撑着沙地想要起身，浑身酸软无力，只能蜷坐在沙地上。幸好沙丘沙土非常松软，缓冲了绝大部分冲击力，才没有造成骨折。

此时的艾尔梅斯正在古庙另一侧的残柱边探查环境搜寻信号，他突然发现河兰消失不见，心里猛地一紧。他立刻快速地冲到神庙边，看见了她坐在沙坡底的身影。他没有半分迟疑地顺着松软的沙坡快速滑下，大步朝着她跑来。

河兰抬起头，看见夜色里朝她赶来的艾尔梅斯，她心里的惶恐和委屈瞬间散去，眼里漾开细碎的光亮。她顾不得手臂伤口的刺痛，急切又兴奋地开口：“艾尔梅斯！我刚刚成功了！”她连忙举起手机：“这里虽然只有一格微弱信号，但我刚刚反复尝试，已经把我们的定位和求救信息成功发送给阿里了！现在信号又断了，但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他一定会收到的！”

屏幕聊天界面里，那条带着精准定位的求救信息，静静显示发送成功。艾尔梅斯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手臂斑驳的伤口上，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的语气温柔又急切：“太好了，辛苦你了。伤口疼得厉害吗？有没有伤到筋骨？”

“就是皮外伤，有点刺痛而已。”河兰轻轻摇头，撑着沙地勉强起身，语气安稳，“筋骨没事，不影响走路，我还能坚持。”夜色深沉，荒漠温度越来越低，晚风很凉。艾尔梅斯抬头望向漆黑无际的茫茫沙海，他思考片刻开口：“既然求救信息和定位已经成功发出，我们就不要再移动了。我们应该留在这里。古庙地势醒目、位置独特，是整片沙漠最好辨认的地标。救援抵达后能第一时间找到我们。如果贸然移动反而容易偏离定位、错过救援。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过夜。”

“好。”河兰点点头，很赞成他的判断。艾尔梅斯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避开破损受伤的地方，背着着她一步步顺着沙坡缓步走回古庙高台。河兰趴在他宽宽的有着肌肉的背上，几乎要留下激动的泪水，今天一天里她经历了太多。

他们坐在神庙残破的石砖上，背靠着沉睡了千年的冷硬的石柱，身前是万顷静默的夜色沙海，头顶是漫天澄澈的明月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