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同事 第3章 宿敌之所以是宿敌

《叩星》的本子，在夏末初秋递到了谢凛手里。彼时，谢凛正在南方的山里拍摄一部年代戏。为了贴近角色，他把自己晒得很黑，也不做过多的皮肤保养。糙着一张脸，与业内前辈一起在小镇上游荡。他饰演一位满怀理想主义却郁郁不得志的诗人，这与他本人反差极大。重量级头部剧里的重量级角色，一众男星抢破头，最终被还算是新人的谢凛拿下。为此，经纪人特意发了朋友圈炫耀：工作能力是个人最好的勋章。

没有人相信谢凛会接《叩星》。经纪人把一堆本子带到拍摄现场时，只随口提了一句：“这个《叩星》在备选里不算突出。唯一的优势，女主和你还算有点cp感。不建议你接，看看得了。”

“女主是谁？”谢凛把《叩星》的本子随手放到一边，接过话头问了一句。

“季晨曦。”

手悬在空中一顿，谢凛犹豫了片刻，又重新拾起《叩星》的剧本：“我再看看。”

经纪人盯住谢凛看了一会儿。对方容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斟酌了一下言辞，经纪人还是开了口：“谢凛，我一向不干涉你选本的自由。但这堆本子里，《叩星》是最没必要接的。角色与你以往饰演过的角色同质化很高，班底也并不理想。你随便挑一部都强过它。”

“嗯。”谢凛专心读着剧本，不时指着其中的某些台词跟经纪人商量，“你看，这里还挺有趣。将军的角色，我也没有尝试过。”

“但是你演过权臣，王爷，这些角色和将军差别并不大。”经纪人有些隐隐后悔把这个本子递到他眼前，“你该不会对季晨曦……”

“我们只是朋友，你别多想。”谢凛抬起头，貌似磊落地直视经纪人的眼睛，“我真的只是想试试演将军。”

气氛绷紧，一片沉默。半晌，经纪人摇摇头：“谢凛，你的戏路你自己决定。但你别忘了那年恋情曝光，你丢了多少机会……”

“你想多了。”谢凛打断了对话，“我只是就角色论事。”

“最好如此。”经纪人收拾好其余本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南方小镇的秋风带来微凉的秋意。谢凛早晚穿上了外套，给季晨曦发去一条微信：天凉，加衣。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过来一只软软糯糯的小猫表情包，对着空气wink着说谢谢。

谢凛摁灭屏幕，望向远方。湛蓝的天空，黛青色远山，秋高气爽，天朗气清，生活好像在他眼前展开了新景象。他想，出组以后，得去美容院护护肤吧。这么糙不好演偶像剧的，为角色减重的身体也该增肌和健身。还有，下一次与她见面就该是进组了。带点什么小礼物好呢……他在秋日暖阳里，浅浅睡了过去。

在他浑然不觉的那个午后，季晨曦突然登上了高位热搜：新晋小花素质堪忧？垃圾扔向八旬老太。热搜主持人是某家营销号，狗仔拍到的视频里，季晨曦的保姆车上探出一只手，随意把几张揉在一起的餐巾纸扔向窗外，正好砸到了一位背着背篓沿途叫卖蔬菜的老人头上。

一面是漂亮高贵的人上人208大明星，一面是风餐露宿的贫苦老人，微博瞬间炸了锅。不出一个小时时间，热搜就被顶到了总榜第三位。随之而来的，还有对季晨曦过往严苛的考古。包括她采访时开玩笑说早晚要成为影后的话，一次遇见粉丝不那么热络的表情，以及不知道哪里来的剧组工作人员爆料她爱耍大牌。

彼时季晨曦还在商务拍摄中，拍到一半，品牌方发来的消息突然炸了经纪人的微信。幸好合作消息尚未泄漏，否则于品牌方而言，危机公关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谁TM这么缺德啊！被我找到人不nei死他！”季晨曦的经纪人卢磊是一个东北大汉。早年靠着一身才华从美术指导一路混进资本层，参与了几个大型项目之后，果断离职自己创立了经纪公司。季晨曦是他近几年签下的，资质最好的女艺人。

下黑手的人并未藏太深，甚至大大方方将自己的尾巴露了出来。顺着主持号往下查，一查便知是寰宇公司的手笔。

谢凛的经纪公司。

品牌方要求暂停合作处理舆情，这飞来横祸气得东北大汉差点儿把牙咬碎。他翻出电话，气冲冲地拨通了谢凛经纪人的号码：“刘秀芬！你给我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尽管业内已经习惯称呼她的英文名Sophie，但当年因经营理念不同而分手，这么多年过去了，卢磊还是一直习惯连名带姓称呼前女友的大名：“我最近没得罪你吧姑奶奶，你要这么害我！”

“看不懂吗？”刘秀芬，哦不Sophie女士开着免提，双手照着美甲灯，不紧不慢地开口，“撕番呀。我家艺人刚演上大厂大制作，再回过头来演古偶，商业价值受影响怎么办。不拿到单独一行的一番剧，奢牌考察期怎么过？”

“不是说好平番吗？别人合同早准备好的你想变卦？”当年恋爱的时候，卢磊就领教过刘女士的强硬。不想多年以后，更胜当初。他抬出合同，试图用法律流程压制对方。

“合同是合同，但是具体官宣的时候，还能有操作的余地嘛。”刘女士满意地看着自己新做的指甲，示意美甲妹妹为自己端一杯水，“合同是给内部看的，舆论造势是给品牌看的呀。你们口碑受损，这个关头官宣主演，我们回车键一下，也很合理的。”

“刘，秀，芬！”卢磊气得摔了手机，无比后悔当初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借了她50万。东郭先生当不得。

“拍摄别停，我去去就来。”前女友的雷只能前男友亲手拆，卢磊夹起包行色匆匆地离开，留下对着手机愣神的季晨曦。

上一秒还对自己嘘寒问暖的人，突然变得面目陌生起来。营销号与黑热搜联动，作为既得利益者的他，知道吗？参与了吗？季晨曦遭遇了入行以来，最大规模的网暴。而谢凛的粉丝在其中上蹿下跳，格外惹眼。剧集制片方沉默，平台沉默，她自己也沉默。

待谢凛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已是次日凌晨。Sophie的话犹在耳边：“你要接《叩星》，就必须压番季晨曦。在商言商，我决不允许自己的艺人商业价值倒退。”

“但也不用给她买黑热搜……”

“谢凛。”Sophie换了平常那副娇娇绵绵的江南软语腔调，语气平静而冷硬，“上一次恋情曝光，你知道我喝掉几缸酒才稳住你的资源吗？你要是还想往上爬，就收好你的凡心。顶流是没有**的。”

谢凛缓缓放下手机。临近杀青，剧组日程很紧张。他无法请假去见一个在事业上无关紧要的人。他调出手机地图，西南小镇距离横店，接近2000公里的距离。开车到不了，飞机与高铁也坐不成。微博上吵翻了天，他看见季晨曦后援会的对接焦头烂额在安抚粉丝。沸沸扬扬一长段话，大意是要相信晨曦没有做过，同时新剧官宣也会按照合同约定进行。团队已经在和片方彻夜商谈了。

没用的。谢凛深呼吸一口气。他点进自己的超话，看见粉丝们自信满满在宣传自己是“一番大男主”。谢凛想起来Sophie在教学楼下堵住自己的模样。彼时自己只是大学生里一位普通的小网红，被Sophie一眼看中。那天风很大，她的长风衣猎猎扬在风里，她说：“一块瘦肉，你签我的公司，我会让你成为顶流。”她冷心冷肠，作风强硬，却也一路保驾护航，把谢凛推向更高的位置。

知遇之恩不可背弃，前程似锦不可差池。那么，那些尚未开始，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愫呢？

天边升起一轮明月。谢凛打开与季晨曦的对话框，写了删删了写，最终只发出一句：“我会当面解释。”

他不知道，同一轮月亮下，季晨曦也看着他们的对话框。“对方正在输入”在页面停留了很久。

我会当面解释。季晨曦没有回复。

再见到卢磊已是三天之后。团队压了热搜，虽然收效甚微，好歹让舆论炮火弱了些下去。虽然纸团不是自己扔的，但江湖儿女季晨曦着实有些愧疚。她私下请家里人带老人去做了全身体检，又把老人菜地里的时令蔬菜包圆买了回去。

这一场舆论战打得着实不漂亮。对方先发制人，牢牢控住话语权。热搜，营销号与粉丝三方联合，在业内顺风顺水许久的卢磊忙得焦头烂额，却也终究棋差一招。

“片方的意思，谢凛名字放第一排，晨曦第二排。但带上括号，排名不分先后。”卢磊猛灌下一口茶水，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这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做好准备吧。”

“这不还是隐形的压番吗？”小助理首先不干了，“老板，不能再争取争取吗？粉丝意见很大，这样官宣我们不好处理呀。”

“刘秀芬做事太狠了。”卢磊摇摇头，“制片方死咬着我们舆论危机不放，改不了。”

化妆间一片愁云惨淡。季晨曦突然开口问：“谢凛说什么了没？”

“谢凛？”卢磊忙着和刘女士斗智斗勇，还真没关注过这位秀芬的金疙瘩说了什么。

“姐，他也不是什么好鸟。”倒是小助理愤愤不平道，“昨天他还上线翻牌粉丝呢。争取到独一排的位置，报喜着吧。”

买卖场上无父子，何况只是电子朋友呢。季晨曦翻出谢凛的微信，毫不迟疑选择了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