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同事 第1章 十年后

这是电影《艳阳下》在意大利威尼斯的开机现场。

远道而来的媒体已架好机位，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人群中央那位雪肌红裙，艳光四射的甜美女郎。

季晨曦。出道十余载，从籍籍无名到偶像剧专业户，再到去年转型成功，出演一位困于家庭冷暴力的怯懦妇女。在她得封业内最高荣誉“金杯”奖视后时，有媒体写下不甚客气的评语：蜜糖女孩视后归来，能否不再做电影圈配菜？

这话说得尖酸又刻薄，季晨曦不动脑子都知道通稿一定是自己那几位老对家买的。少女时代逐梦演艺圈，仗着外形与背景的优势，几位对家早早演上了电影大IP，影剧双栖好不风光。可惜天不遂人愿，草根出身的季晨曦从戏剧学院毕业，在没有强硬背景的情况下，硬生生靠着大眼睛与小梨涡的甜美外形横空出世。名利场上的女孩们争奇斗艳，勾心斗角。季晨曦走得稳当，一步步力压众人，最终被观众捧上了女顶流的位置。

最关键的一步，是出演古偶《叩星》。贫家女拯救大将军，俗气的剧情，加戏飞页的配角，好饼本是轮不到季晨曦的。偏偏这部剧播出之后，她与男主之间荷尔蒙爆棚的cp感，以及剧外两人跌宕起伏的八卦故事，让观众如痴如醉地磕生磕死。

那个冬天，评分仅6.8分的《叩星》，在男女主无扫楼无团综仅仅一起出席了一场追剧团的情况下，把季晨曦和她的男主角一举送上了顶流位置。自此万众瞩目，风头无两。

那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季晨曦站在威尼斯的艳阳下，夏日炎炎，周遭的人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为了新闻图片好看，女明星早已练就强光下睁眼的本事。只是时间稍长些，视线就会模糊几分。

媒体记者，粉丝，看热闹的游客，里三层外三层把剧组团团围住。声音喧嚣，季晨曦眼睛看不分明，只能用耳朵辨识仪式流程。

一阵风吹过。空气里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的气息。快门声音和记者提问的嘈杂声突然戛然而止。阳光热烈，季晨曦实在看不清楚。她微微眯起眼睛，只感觉一团黑影罩了过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来人朝媒体略略鞠躬以表歉意。他走到季晨曦面前，眼神扫过她的头顶，接着便自然而然站到她的旁边。白衣黑裤，长身玉立。媒体记者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发疯似地摁起相机。

本来以为只是公费出国旅游一趟，没想到还能抢到陈年旧瓜的一手消息。不出十分钟，微博热搜便被“爆”字霸屏。

“季晨曦谢凛时隔十年破冰同框！”

“谢凛对季晨曦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心有凛曦是真的！”

“奶奶你磕的CP世纪大重逢了！”

爆字词条下，唯粉气急败坏忙着控评，“不关心其他人，只期待大女主季晨曦电影首秀”。CP粉沉寂了十年，突然又活了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声刷屏打头阵，随后P图太太同人文大手纷纷预告更新。

网上闹成一锅粥。而此时此刻的威尼斯，季晨曦站在昔年男主角旁边，把女明星的职业素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仪态却依然舒展大气。身旁的人仿佛不是十年未见的仇敌，而是一棵无关紧要的树。

“请问谢凛先生，您此次参投《艳阳下》，是因为季晨曦吗？”

“请问季小姐，您出演这部电影，是否和谢凛先生有关？”

尽管剧组三令五申不回答与电影无关的话题，媒体记者却还是猛烈开炮。威尼斯的风里带着潮湿的气息，身旁的人依然用着熟悉的香水。陌生的环境，似曾相识的问题。季晨曦与谢凛同时举起话筒：“不是…….”

还是一样的默契。

“我想请问谢凛，晨曦是你合作过的女演员中，最特别的一个吗？”

“请问晨曦，《叩星》这部剧，有没有给你带来与以往不一样的感受？”

十年前，年末红毯双采现场，大爆cp身边围满记者，迫不及待的提问声音此起彼伏。季晨曦和谢凛同时举起话筒，身体各侧向一边，以一种疏离而冷漠的姿态同时脱口而出：“没有……”

有吃瓜群众戏言，要让季晨曦和谢凛给彼此一个好眼神，除非企鹅从南极游到北极。

他们曾是世人眼中的死敌。经纪人相互阴阳，粉丝炮火连天，偏偏性张力强出天际。媒体给他们冠以“21世纪最强战地玫瑰”的称号，CP粉说就爱看他们恨不得把对方投入地狱的模样。强扭的瓜，越扭越甜。

季晨曦感觉太阳穴有些胀疼。烈日底下晒久了，身体隐隐出现中暑的迹象。助理担心地望向她，她摆摆手，在电影开机仪式结束后随大部队一起走回酒店。

“季晨曦，你恨不恨我？”头晕脑胀，在闻到谢凛衣服上熟悉的香水味时，季晨曦的脑海里，一直反反复复重复着谢凛说过的那句话。

彼时，她抬起头望向他：“恨。”

“太巧了，我也恨你。”谢凛眼圈发红，唇角却扯出一点笑意。他俯下身，在彼此深刻的恨意间，用力咬住了季晨曦的嘴唇。

威尼斯的陆路大多狭窄，若有似无的熟悉香水味一直萦绕在鼻端。季晨曦走在前头，听见身后的人说：“季晨曦，好久不见。”

他们有十年时间未曾见过。《叩星》播出后，谢凛在最鼎盛时期突然激流勇退。拍了几部偶像剧，与经纪公司合约到期。当所有人都在揣测他会接下哪家王牌经济的橄榄枝时，谢凛却出人意料地选择退居幕后。金融专业出生的谢凛半路出家，在演技上一直争议不断，但到了投资领域，却突然打通任督二脉。数智，新能源，新材料，影视，谢凛的商业版图扩张迅猛。当红小生流量褪去，倒显出金身来。

“你来做什么？”季晨曦在看到谢凛的那一刻，心情便起了阴霾。她话问得不客气，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从视后到电影主咖，哪一个机会不是堂堂正正得来的。谢凛一出现，恐怕《艳阳下》选角争议的通稿就已经在路上了。

“来结亲。结亲不成便寻仇。”道路狭窄，谢凛却偏偏要挤上来与季晨曦并肩同行。他笑着问：“季晨曦，你该不会忘了十年前自己说过的话吧？”

季晨曦感觉头更疼了。

《叩星》的开播发布会上，有一句让吃瓜群众至今津津乐道的名言。彼时两人关系势如水火，谢凛穿着戏服出席发布会，季晨曦却借口商务拍摄，将线下见面改为线上连线。

发布会的流程无非聊聊剧，做做游戏。季晨曦作为女主角，尽职尽责坐在镜头前，在大家游戏时，充当加油助威的背景板。

意外总是在最不想发生的时候发生。

由于季晨曦不在现场，发布会的内容实在乏善可陈。眼看着新剧开播热点不够，主办方临时追加了一个环节，让男演员们摘掉话筒，给各自的对手戏演员发一句微信语音，再当众外放出来，由对手演员接上。

宣发团队的本意是想再现几句经典台词，主持人也紧急配合，把写好台词的小纸条塞到男演员手中。谢凛分配到的台词是那句“我是来结亲的。结亲不成便寻仇。”

彼时季晨曦的经纪人恰好去了卫生间。突然临时增加环节，行业经验不足的她有些手忙脚乱。如若团队在场，必定先语音转文字审核内容，再迅速判断要不要外放。可惜这对仇家属性的cp注定不会风平浪静。季晨曦匆忙之下点了语音外放，现场登时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响。

“十年之后，不做敌人，□□人如何？”

那是《叩星》预告片里的最后一句台词。可是天知道，剧本里的这句话，根本没有下文。接上台词的，是剧里二人一段缠绵悱恻的热吻。

季晨曦心里把谢凛骂得狗血淋头，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经纪人不在，小助理比她本人更加手足无措。她看了一眼直播镜头里的谢凛，出人意料的是，对方眼里并无调笑，反而多了几分严肃。

季晨曦深吸一口气。

“好。十年之后，不做敌人，□□人吧。”

现场一片哗然。

威尼斯的小路蜿蜒仿佛没有尽头。谢凛的声音小得只有二人能听到：“季晨曦，十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