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为了摆脱顶在脑门上的这个“锯嘴葫芦”标签,也或许是这个新朋友的一番倾诉触动了什么地方,叶禾舟破天荒地想要多说几句话。
不同于尴尬时东拉西扯的散碎,她事先组织了一会儿言辞,看着金喜的眼睛,认真地问她:
“你认为,走不到一起是你一个人的事吗?”
金喜愣了愣,过了片刻,她领会到叶禾舟的意思,张了张嘴,不知是惊讶于新朋友的举动,还是对这个问题本身感到错愕。
答案在喉咙里卡了一会儿才被吐出来:“不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就算我再不情愿,一家人能不能走到最后还要看爸爸妈妈的想法。”
“嗯。”叶禾舟说道,“那你尝试过改变他们吗?”
这个问题直接切中了金喜这段时间的思虑,她脱口而出:“他们缺少沟通,误会很深,爸爸的偏见越来越严重了,总是疑心妈妈身上沾了外面不知名的病毒,不光碗筷要分开用,还准备划分开生活区域,做得越来越过分,我怎么可能不管!如果我不管,他们还能维持现在这样?”
最后几句话的声音拔得很高,金喜几乎怒目而视,但随即她意识到眼前的人其实与那些事没有关系,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犹豫片刻,略显生硬地下结论道:“我的努力是有效果的,在我抗议之后,爸爸说再考虑考虑,妈妈也说减少出墙的次数,不让我们太过担惊受怕……”
叶禾舟耐心听她说完,温声质询道:“在划分区域之前,还有多少次类似的事?你又阻止了几次呢?”
被那样一双透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些压抑的情绪、刻意忽略的细节,以及一次又一次欲言而止的话语忽然就这样决堤而下,冲垮了她的防线。
金喜一瞬间伛偻了身子,手指深深插进头发,似乎想要连皮带肉地揪下那些弥而不合、无能为力。
“学姐。”金喜呻吟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一只手掌落上女孩的肩膀,体温相接的触感仿佛一道未曾言语的安慰,金喜觉得不够,她想要如幼时那样被紧紧拥抱,但那只手掌如此灼烫,仿佛本身就是一股泉流。
金喜的注意力被这股热流裹挟着,无声无息地转移到现实中的此时此刻,最终,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不太习惯肢体接触,生涩做着宽慰举动的人。
她张了张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做不到。”
“那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叶禾舟问道,“你想要三个人永远生活在一起,即使感情已经消磨殆尽,互相折磨也要维持‘完整’的概念吗?你想要回到以前那样,希望父母之间的感情和好如初吗?对于你想要的,究竟是你能做的事更多,还是更关乎他们自身的选择呢?”
金喜失声道:“可是我能怎么办?难道我什么也不做了吗?”
“你能改变的,是你与父亲的关系,以及你与母亲的关系,但是你改变不了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正如你可以选择自己不对异能者抱有偏见,却没办法让他人也克服内心的恐惧,与你做同样的事。”
叶禾舟慢慢拍抚着她的后背,“你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你希望这个以‘家’为概念的三角形,每一条边都稳固如初,永远维持原状,但不是三角形又怎样了呢?其中的两条边是永远存在的东西,即使他们不再相爱,也依然是你的父母,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真的没办法了吗?”金喜像是在喃喃自语,“对于他们的关系,我真的不能做些什么吗?”
叶禾舟略微蹲下身,看着女孩的眼睛,“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努力,但是我想告诉的的是,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金喜嚎啕大哭,叶禾舟终于克服了心理上与人碰触的难关,用手臂轻轻将她环住。
“不是你的错。”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是在安慰怀里的女孩,还是在安慰自己一次又一次无能为力的窒息——那些走上街头就会受到非议的异变者,无处可去的变异猫,被主流社会排挤的三人之家,以及被劫入墙内待价而沽的荒兽,仿佛变成了眼前这道接连绵延的城墙本身,整片大陆像是一面巨大的囚笼,把所有活物都镇压其中,生生死死不得挣脱。
叶禾舟仿佛沉入了深海,四面都是无孔不入的水压,她是那样努力地想要呼吸,以至于在那一时片刻,失去了对周围一切的感知。
静音的手环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
就在两个女孩离开人群说话的时候,荒兽拍卖已经到了尾声,一箱箱卖掉的荒兽被装上运输车,整个场地中央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笼子,众人翘首以盼的三只狮虎兽被装在最大的笼子里,作为最后的压轴。
金喜回过头,忽然发现父亲已经不在原位,相机支架光秃秃的,而周围的几个家属也已经凑到现场去了。她忙踮起脚张望,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那个支出来的相机——那个让女儿不要靠近的摄像师已经跻身人潮,去寻找更合适的角度了,他似乎以为女孩间的对话会持续到拍卖结束。
金喜哼了一声,以示对这种双标行为的不屑,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腿向人群跑去,却并没有往里面挤,而是绕了一个圈,跑去了车队附近。
一个女人伸手做了一个拦截的动作,她也立刻停住脚步。两人相隔半米的距离,站着对视片刻,忽然各自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叶禾舟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窒闷压抑的心湖中像是吹入了一缕微风。她回过头,看了看周围,现在没有人再盯着她,评判举动是否“合宜”了,也是时候捡起此行的目的,找找那个异变者青年身上的谜团——
那股异香真的是他身上开的花香味吗?又为什么只有自己能够闻到呢?
她看向几个异变者的方向,这群人依旧孤独地等在角落里,即使好奇今天的拍卖或是关心自己的亲人,却没有一个人往人群中挪动半步。可那个青年竟然不在里面。
难道他去找自己的父亲了?
叶禾舟在异能者之间巡视一圈,没有看到昨天给青年解围的那个男人,或许是两人都离了队,结伴去哪个角落叙旧了。
她正要用鼻寻踪,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的阵阵大喊,叫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一个数字照着脑袋当头一棒,把向来兜里没几个子的她砸得晕头转向。
六十八万!
叶禾舟眼角抽搐地往场地里瞄了一眼,而这个价卖掉的竟然还不是压轴,只是那一笼子鸟!她忍不住啧啧称奇,觉得那帮公司人傻钱多。
但转念一想,公共场所都要安装鉴别装置,而这群变异噪鹃鸟的血就是制造每个装置内芯的必需品,也难怪如此畅销。
鸟笼被几个搬运工送上运输车,车身上漆着安瑟公司几个大字——这是目前唯一能把荒兽养殖业做大的公司,而且是怀特海的家族产业。叶禾舟的鼻尖似乎又缭绕起那股异香,明明和花香一点不像,却促着她的目光落到附近的几辆私家车上。
这群停在僻静处的铁壳子像是大一点的盲盒,有点惹人手痒。
半晌,她收回目光,觉得自己魔怔了。
场地里只剩下狮虎兽和另一个小笼子,为首的异能者先拖出了小笼子,指着里面半死不活的食蚁兽问道:“半路上捡的,便宜点给大家,有谁想要?”
人群发出一阵嘘声,催促快点进入正题,这时一个收购员上前道:“真的很便宜?那我看看成色!”
他用一根前端可以放电的金属棍翻过食蚁兽,皱了皱眉,犹豫道:“肚子上都被咬烂了……除非再折个价……”
说着,这人顺手用检测仪扫了一下,脸色一变,骂道:“什么东西!拿不值钱的玩意滥竽充数?”
异能者脸色一沉,但随即想到今天的拍卖额,便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既然不是荒兽,那就送你了。”
“拿来有什么用啊!”收购员讪笑一声退了回去。
异能者哐哐拍了两下最大的笼子,正要炒个气氛,忽然觉得脚下那团烂泥似的动物有点碍眼,于是拔出腰间的手/枪就对它来了一下,食蚁兽的背上顿时多了个血洞,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几人笑说这个开场够劲,等下的价格怕是停不住了。
金喜冷不丁看到这一幕,眼睛仿佛被地上的血水染红了,然而刚才哭得太久,眼泪已经干了,只能愣愣地瞪着眼,仿佛一个不会动的木偶人。
忽然,她眼前一暗,视线中横过一只手掌,掌心有深深浅浅的白疤和没有愈合的血痕。
金喜鼻子一酸,看向自己的母亲,近乎天真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
在她心中,人们变成异能者都是迫不得已的,他们生活悲惨,饱受歧视,为了生计方才出墙打猎。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是弱势群体,她一直同情他们,却没想到他们和想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看起来既不委屈,也不凄惨,反而通身凶悍油滑。
但他们难道忘记了,那只食蚁兽也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处境吗?
女人看了看流血的手掌,终究没有伸手去摸女儿的头发,她半蹲下身,平视着这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时光从中倒流,仿佛少女时期的一面镜子。
她弯起眼角笑了一下,细密的皱纹一闪而逝,在女儿不解的目光中轻声道:“觉得很可怕吗?可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金喜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说这句话。
“过去你只和我这个异能者相处过,爱屋及乌,认为其他人都和我一样,因而只看到了他们迫不得已的一面。”女人温和地说道,“但是人其实没有多大差别,普通人可以顺应主流,心安理得地把异能者赶到社会边缘,那么异能者为什么不能顺手掐灭一个无力反抗的生命呢?”
“可是这样对吗?”金喜仍然不能接受这样的行为。
“你可以感到痛苦,也可以认为它不正确,但是我想让你了解的是其中的那股力量——当一方无所选择时,另一方便对它拥有了权力。”
女人慢慢地站起身,让出了视线,她温柔地看着女孩,想要给她理一理衣领,可是自己刚从墙外回来,身上有荒兽的唾液、绒羽或是血迹,而这些都是易感源,只要一个细小的伤口,就能悄然无声地把一个正常人变成怪物。
对着冥思苦想的女儿,她最终道:“比如……你也对我拥有这样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