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舟 第15章 第十五章

司机清点一遍乘客，略微遗憾地看了看后座袖章身边的两个空位，正要踩下油门发车，旁边的窗户忽然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外面，略低着头，似乎也想要上来。

他犹豫片刻才按下窗：“这趟满了。”

叶禾舟瞥了眼车内：“不是还有两个座位吗？”

司机：“等下还接人。”

这时女孩看到她，在车里面招手，等她看过来之后问道：“你也去基站吗？”

叶禾舟动作一顿，随后笑了，“是的，我也去基站，准备去看个新奇。就是运气不好，下次再同去吧。”

说完遗憾地直起身，做出离开的姿态。

司机忽然改了口：“上车。”

“看来有人取消预约了。”叶禾舟做出恍然的表情，手指却在中控打开的瞬间就把车门拉开了，她跨进去，像是什么也注意不到似的扫过后座的青年，坐在另一个袖章身边的空位上。

女孩从前座扭过身，要加她的联系方式。

司机提醒：“先付账。”

叶禾舟：“多少？”

女孩抢先道：“30一趟。”

叶禾舟从善如流地付了款。

随着车辆启动加速，外城区破败的街景逐渐消失，成片绿意野蛮地闯进眼帘，紧贴荒原的野地一片蓬勃生机，与远方秩序井然的人类城市遥相对峙。

三月开了许多野花，新闻每天都在建议人们出门戴口罩。

内城的消杀团队成天在街头巷尾寻觅地缝中不合时宜的生命，大型场所的空气过滤器日夜轮转，生怕漏掉了户外空气中哪怕一个微粒。而外城的野猫野狗照旧流窜，掰开地砖便能看见一群喜湿的虫族，衣香鬓影的上流和苟且求生的穷人在此刻达成一致，不约而同地对此建议不屑一顾。

叶禾舟漠然地看了一会儿窗外，随后在女孩好奇的搭话下小声聊了起来。交换联系方式后，侧前方座位的男人时不时给女孩整理头发，问她要不要喝水。叶禾舟觉得这样的举动过于亲昵，然而周围的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凑近女孩耳边，压低声问道：“你喜欢年纪大的？”

金喜懵懵懂懂：“大的？也不是吧，我喜欢小点的。”

叶禾舟用眼神示意她看旁边的男人，“那……”

金喜懵懵懂懂地回头，与风韵犹存的男人对上视线，“爸，我是喜欢小点的动物来着，对吧？”

叶禾舟：“………………”

你不早说他是你爸！

意识到差点闹了个乌龙，叶禾舟连忙找补：“原来你喜欢幼崽啊！其实我也喜欢，不过威猛点的也很有看头，你还记得那部老电影吗？讲恐龙的，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呢！里面的合成兽太恐怖太邪恶太让人上头了！对了，你喜欢电影吗？”

叶禾舟从来没有这样能说会道过，等到话题带过去之后，她观察着父女两人的脸色，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终于松了口气，靠回座椅背。

她犯了一个想当然的错误，因为她的父亲只是精子库里一只游动的蝌蚪，从小到大唯一的亲人只有母亲，以至于总是忘记传统的家庭模式，忽略父系的存在。

友谊小船侧翻危机解除过后，坐在她旁边的人换了个姿势。异变者都喜欢戴个口罩遮住下半张脸——虽然他们是最不需要做这种防护的一类人。他们有的害怕人，有的仇恨人，而这位在在自己刚上车的时候恨不得贴窗跳下去，明显属于前者。

但是在她刚才那番尴尬表演之后，他已经坐直了，还时不时地往这边看两眼，目光欲言又止。

叶禾舟：“…………”

*

“所以，是你妈妈发消息让你来的？”叶禾舟跳下车，回头问金喜。

金喜扶着车门跳下来，被她父亲扶了一把，站稳了，指着远处的岗哨铁门道：“妈妈不让，但爸爸说刺尾狮虎兽非常难得，让我一定过来看看，拍几张照片留个纪念。”

“嗯，确实难得。”叶禾舟附和一句，话题一转问道，“不过能出墙的话……你妈妈是异能者？”

金喜有些小心地看了看新朋友的脸色，解释道：“是的，我妈妈之前一直在卫生站工作，救过好多好多的伤员，但她不小心被流浪猫抓伤了，所里不要异能者，妈妈又不喜欢一直留在家里，这才跟着车队出墙打猎。”

那个时候金喜早就出生了，所以她不是异变者，不用戴袖章。

叶禾舟了解了情况，见对方闷闷不乐的样子便道：“你妈妈好酷啊，那可是我一直梦想的职业！实际上，我特别爱看猛兽，结果到现在都没看到几个活的呢。”

想起家中的变故，金喜的情绪有些低落，安慰的话她听了不少，却没想到新朋友却是一脸跃跃欲试，仿佛能出墙是什么荣光一样，这样的态度让她心里好过许多。

但想到对方也跟着过来了，大概也跟自己是一样的情况，便问道：“你也来等人吗？”

不远处，漆着不同公司名字的运输车已经到了，等着校检和搬运的员工早就下了车，三三两两蹲在在路边抽烟闲聊，不同公司的管理彬彬有礼地握着手，时不时对着墙外指点几下。

几个异变者站得离众人远远的，似乎互相都认识，那个青年在同类圈子中的位置也在最边上，一直垂着头，不知是无意融，还是受到了排挤。

叶禾舟纯粹是避祸加犯贱加好奇心爆棚才跟着过来的，怎么可能有等的人，她回答道：“一个远方亲戚，关系不怎么好，今天我只是来看看热闹。”

关系不好怎么还过来？金喜不怎么相信这句话，但还是没拆新朋友的台，只说：“我和爸爸也是第一次过来，妈妈之前也不让我们来，说这个地方很乱，小孩子不能多看……不过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小孩子那我是什么？

叶禾舟心说自己十六七岁还幼稚得可笑，不过现在她无意讨论这些，这回过来，有件事情必须要弄清楚，她就是为了这个才上车的。

叶禾舟一直知道自己的嗅觉比普通人敏锐一些，自从上了车，她就仿佛进了一个股臭香的泡菜坛子，虽然不至于眩晕何呕吐，但鼻子可遭了大殃，只不过别人都没反应，她也不好表现出来，现在当事人不在，她就要趁机问个明白了。

叶禾舟：“你说，刚才在车上……是不是有股味道啊？”

金喜挠了挠头，“人多了是有味道，不过也还好吧，也不是每天坐，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闻不到吗？

叶禾舟补充描述：“有一股又臭又香的气味。”

金喜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有点恶心，“香味好像没有，但中途有人偷偷放了个屁，闷臭闷臭的，可把我熏晕了，不知是谁那么缺德！”

叶禾舟：“………………”我问的不是这个！

但说起屁味……她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当时被车里的味道熏得麻木，也不觉得多一点料有什么不同，至于来源嘛……

她掀起眼皮瞧了瞧金喜身边的男人，但这位显然没有听她们两人说话，只是一味地看手环消息。

现在叶禾舟可以肯定那股味道普通人闻不到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异能者和异变者有感知，她看了看远处的青年，鼻尖仔细嗅了嗅，风中细淡的气味一阵一阵的，就好像开在原野上的花香。

这股气味里有吸引她的东西，又隐约让人不安。

有时候她觉得异变者其实可以当个异能者用，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非人的特征，也因此获得了相对应的能力，只是无法像异能者那样收放自如罢了。

而社会之所以能容忍异能者，是因为他们可以捕捉珍惜荒兽供人类研究，机器人捉不到狡猾的兽类，而用重型武器只能得到碎肉，只有靠那些千奇百怪的能力，人类才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得新鲜材料，从而研发出对付变异生物的侦查仪器、药剂和武器。

而异变者却被剥夺了发挥作用的资格，但他们也有着和祖辈相似的能力，他们受到人类的歧视，但明明他们也有着和人类相同的基因。

对于变异物质的研究总是进展缓慢，科学家至今说不出它的结构和分子式，就连测量仪器里能检测到异变生物的内芯，用的也并非什么芯片或是人工材料，而是某种荒兽的血液。

叶禾舟偶尔也会去找这方面的前沿论文，但明面上能看到的东西寥寥无几，高墙建立了六十年，但能够让人们称道，颠覆现有生活的研究屈指可数。

或许，人类这回面对的东西已经不能用常理解释了，当然，也或许只是那些结果没有向外公布而已。

她有时候会陷入忧虑，但那些东西离她太远，她为了中域选拔已经耗尽心神了，就算只有这一个目标，生活每时每刻都会涌出一股阻流，她控制自己不去耗神深思，只专注于目前的问题。

训练营的号码再次拨来，一连打了三遍。手环屏幕一直亮，金喜已经忍不住偷瞄了好几次，但是当事人不提，她也不好问。

叶禾舟有些焦躁，她不能接，不接可以在事后推说不知道，而一旦接了，她就得乖乖配合公司调查，中途流程不知道要多久，而且对面还可能报案，让治安部门介入，那边一旦发现她有疑点，就可以合法地扣押人了。

到了那个时候，她肯定会错过明天的选拔，让前面数年的准备付之东流。

但现在并非坦白一切的好时机，一方面会违背之前的交易，另一方面，接收器实在有用，荒网这个平台让她看到了很多东西，她不准备交出去。

叶禾舟看了下时间，距离六点钟只剩下一小会儿，训练营的文职人员马上就会下班，只要他们找不到自己，下一通电话就只有明天才会打过来。她估摸着良邵现在还在训练营，于是给她发了一句话，让她帮忙看一下情况。

体力训练的时候要脱手环，叶禾舟也没干等她的回复，又开始向金喜搭话，问她车队什么时候出来，到时候能不能走近一点看。

“一般不让走得太近。”回答的是金喜的父亲，此刻他已经架好一台摄像机，开始调整参数，看起来对这一套流程十分熟练，“虽说都打了麻药，但那毕竟是猛兽，到时候同框拍几张就行了。”

叶禾舟看起来有些失望，“异能者的家人也不能靠太近吗？等下回去怎么办，他们不和我们一起？”

他回答道：“是的，他们有规定，必须跟着车一起去中心，等下老冯还过来接人，你可以再和我们一起坐回去。”

那自然最好，她也不想在一群人面前怪胎一样用脚跑。

叶禾舟还想问一些情况，手环又亮了，这回，来电显示的不再是训练营，变成了临边城通河区治安局。

这时，良邵的回复刚好弹了出来，她充钱用了紧急聊天框，几个大字直接弹到屏幕上——出了命案，治安员来了好几个，他们刚问我你的情况了！

叶禾舟的血压顿时就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