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厚实的木板上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暖黄色的灯光下,灰尘在空中飘浮,细碎的,飞舞的,摇摇欲坠的。
“今天怎么走这么早?”舟舟看了看外面昏沉的天,此刻才五点半,冬天的白昼总是格外的短。眼前的许甜娇穿了身灰色高领毛衣,边走边穿一件黑色大衣,白色的粉尘从她身上抖落,黑色红底高跟伴随着她一瘸一拐的步伐,舟舟皱了皱眉,他每次看到许甜娇这样下楼都会感到一阵腿疼,总觉得十分危险。
“相亲。”
“你?”舟舟放下手中的石头抬起头来,捧腹大笑道:“许甜娇,你终于意识到你也是需要相亲的老阿姨啦。”
许甜娇看了眼眼前十**岁的少年,随手捡起一小块石料砸了过去,“叫姐姐。”
看着木桌上被石料砸的一个小坑,舟舟倒吸一口凉气,还好自己跑的快,“喂,许甜娇,你别总是这样没轻没重的,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
话未说完,许甜娇的背影已消失在了楼梯口处。
兰陵的冬天是凌厉的、萧条的,路边的树上枝桠干枯,一小块一小块的花坛里沉淀着的不知是什么时候凋落的叶子。寒风刺痛着脸,她下意识的往高领里缩了缩。
打开微博划到消息栏,点开后台私信发来的一个位置。
就在前几天,她在网上发了一则相亲启事:本人女,坐标兰陵,寻一女友回家过年,家在苏城!不在深山老林!不在贫困山区!可放心!价格好商量!!!
帖子一发,比女友先来的是无数的谩骂,有说她脑子有问题的,有说她是专门拐卖妇女的。她扫了眼毫无价值的信息,就在准备关掉手机时收到一条私信,“请问,现在还需要吗?”
涂着银色亮片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需要。”
过了许久对面才发来一句,“我也在兰陵,我们见一面吧,确认没问题我再跟你回去。”
“行。”
对面很快就发来一个地址,许甜娇点开来,离自己居然这么近。
见面地点是在老城区的初中旁,狭窄的路两侧种满了香樟树,其中又夹杂着一些矮小的梅树,清冽的香气贯彻了整个呼吸道,褪去空调房里的潮热,让人骤然清醒。
接近六点,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了,校门口只剩下几个散在的身影。
许甜娇倚靠在旖旎的灯光下,看着地上的光斑,目光开始涣散。咔嚓,一簇火光在她眼前燃起又很快熄灭,只剩下一个火星。就在对面,一个学生正蹲在地上,嘴边却是星火点点。
她移开目光,却在每次看过去时,她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喂,未成年不能抽烟你不知道?”
女孩的身影一怔,抬起头来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不明所以的看向她,半晌才反应过来,“我?”
“不然?”
女孩恍然,将烟头捻在水泥地上站了起来。离开暗处,路灯将她照得一目了然。
棕色调的发丝挽成了一个低丸子头,前面垂着两簇公主切,身上裹着一件粉色羽绒服.
“你,不是学生?”
“我看起来很小吗?”她笑了笑,露出了两颗兔牙。
许甜娇白了她一眼没再搭理,转身就想走。
“辣椒?”她试探道。
许甜娇止住了步伐,回头疑惑地看向她。
“我是汤圆,”她晃了晃手机,上面是两人的聊天页面。
“你好,我是江元元,你怎么称呼?”她快步向前,伸出手来。
“许甜娇,”她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完全没有要和她握手的打算。
“甜的辣椒?”她笑着问道。
许甜娇打量着眼前的女生,人畜无害,但往往危险都藏在无害的表皮下,她眯眼道:“报酬怎么算?”
“包吃包住可以吗?”她小心翼翼道。
许甜娇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向她,“还有呢?”
看许甜娇如此好说话,她眼露星光,“从今晚开始可以吗?”
“不行,”许甜娇拒绝得斩钉截铁。
笑容在她的脸上黯淡下去,江元元委屈道:“一晚,一晚行不行?我家水管爆了,没地方可以睡了。”
江元元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社保卡等一堆东西,“这些押在你那,我保证就先住一晚。”
许甜娇转身就想走,余光扫到了她的裤子上,淡蓝色牛仔裤膝盖以下是深蓝色,驼色雪地靴湿漉漉的沾在脚上,显得格外笨重。她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见许甜娇要走,想去拉她,被脚下的花坛绊到,重心不稳地向前跌去,下意识地抓住眼前唯一的支撑物。
“放手!”江元元跌倒在许甜娇身前,两手还抱在她的腿上。
“妈妈,她们在干嘛?”路过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不解道。
女孩妈妈指了指地上的江元元,“那个姐姐肯定是不好好做作业,她妈妈现在不要她了,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做作业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妈妈。”女孩声音小小的,眼睛也不敢往这边看。
两人面面相觑,许甜娇沉着脸将江元元拉起,一瘸一拐的朝家里走去。
这是一片老破小,小区里为数不多的路灯泛着昏暗的光,不知什么时候的积水沿着露天阳台上的细缝往外渗,啪嗒啪嗒。
刺眼的浴霸将浴室里人的身体一览无遗的投在朦胧的窗户上,形成一道道黑色剪影。江元元紧跟在她身后,害怕迷了路。
虽然是老式小区,铁质单元门上却已经换上了密码锁,许甜娇打开手机手电筒低着头输密码。啪嗒一声,落锁的声音传来,她看了江元元一眼,示意她进去。
楼梯道里堆满了废纸箱、塑料瓶、鞋架等杂物,甚至还有一个落满灰的婴儿车,已经看不出它原先的颜色了。
江元元看她一瘸一拐走在那堆杂物里,总担心她会被绊倒,于是自发走在前面,一边爬楼梯,一边将东西往旁边推,给她整理出一条较为安全的路。
“这里怎么有一块石头?”江元元指着墙角,“看上去有点像......像猪崽,还有尾巴呢。”
许甜娇白了她一眼,“让开,”她走到门前,插入钥匙后,转了几圈,将门锁向前提了提才打开。
“这是你家吗?只见过在家门口放石狮子的,你为什么要放一个猪仔?”说话间许甜娇已经走了进去,江元元犹豫的朝里看了看,“你一个人住?”
“不是。”
“那我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许甜娇作势就要关门,江元元一条腿立马伸过去挡住,“我还是进来吧。”
随着灯光的打开,内室一览无遗的出现在了江元元的眼前,家具都是红木的,沙发上每一个位置都贴心的放着一块坐垫,矮小的冰箱上一株茂密的吊兰垂了下来。客厅里没有电视机,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的书柜,堆的满满的书却丝毫没有将柜板压弯。
“今晚你就住那,”许甜娇指了指红木沙发。
“哦哦,”江元元乖巧的点了点头,对于许甜娇今晚能带她回来,她已经很感激了。
江元元局促的坐在沙发上,直到许甜娇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一股山茶味飘来,带着热气,水从她黑色的长发上滴落,她皮肤白得干净而又纯粹,随着她手的抬起,袖子落下,露出她白皙的腕部。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出她的手指纤细,由于刚淋过热水,骨节处还泛着微红。
江元元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可以给我一床被子吗?”
许甜娇看了眼脏兮兮的她,从房间里抱出一床被子和一套睡衣,“卫生间在那。”
热水浇在她寒冷的身躯上,疲惫被洗去大半,许甜娇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长这么漂亮也会找不到男朋友吗?”可转念一想,她找的可是女朋友啊。
她晃了晃脑袋,嘟囔道:“她不会是喜欢女生吧,我可是直女,她今晚不会对我图谋不轨吧。”她越想越害怕,甚至有些后悔接了这活。
江元元从浴室里出来时,许甜娇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走向前,“咳咳。”
许甜娇不明所以的看向她。
“那个......那个先说好,我是直女。”
许甜娇冷笑一声,眼神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我对你没兴趣。”
“哦。”
许甜娇将身份证甩在桌上,“这是我名字,后天我们去苏城,你,假装是我女朋友。问就是我们已经谈了一年了,你跟你男朋友怎么相处就跟我怎么相处。”
“可是我没有男朋友。”
“那就前男友。”
“前男友也没有呢?”
许甜娇换上无奈的表情,“别告诉我,你到现在都没谈过男朋友。”
江元元挠了挠脑袋,脸偏向一侧,“怎么啦。”
“那就去看看别人怎么谈的,”她将一份合同甩在她的面前,“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我们一式两份,合约一年。”许甜娇划开手机递了过去,“这是我微信,你加一下。”
看江元元有些犹豫,她解释道:“这一年我不会干涉你任何事,必要场合出席一下就行。”
“那这一年都能包吃包住吗?”
许甜娇白了她一眼,觉得她简直傻得发笑。
“可以吗?”她再次问道,脸上露出期待的目光。
“行,找个房子发我,钱微信转你。”
“我想租在你们小区,这里离我工作的地方很近欸。”
“随你。”
第二日一大早,许甜娇起来时,人已经不在了,被子被整齐的叠好放在沙发上,合同也已经签好放在茶几上。一张便利贴贴在旁边,“这些石雕摆件好可爱,下次可以送我一个嘛^_^”
许甜娇扫了一眼桌上的摆件,茶几下面似乎掉了什么东西,她弯腰捡起,是一个工号牌。
上面写着:兰陵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江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