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于星辰 第1章 第 1 章

鹤象征着长寿与吉祥。

丹顶鹤放飞的地方——扎龙自然保护区。隋远在这里干的年头最长，于是当他第一眼看到娃的时候，就想到了取单名一个”鹤“字。

腊月，天寒地冻，M市冷得快要停工停学了，只可惜气温偏偏差那么几度。

隋鹤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不及等水烧热，就着刺骨的冰水，快速冲洗了一遍脸，人瞬间也精神了许多。他来不及吃早饭就冲出了门，此刻的天还没睡醒，他只能依靠楼道里昏黄黄的灯。每次出门都习惯跺一脚，喊一声，这套动作早已成为了他的日常习惯。

淡月疏星，天地在悄悄蓄力。隋鹤打算抄抄近道，七拐八拐到了一条小巷，两侧是老旧的砖瓦，夹道风将两侧窗子上破烂的塑料布吹得纷飞。这条路他并不陌生，走过几次。好巧不巧，在这次走神儿之际，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隋鹤的尾巴骨着地，摔得不轻。“妈的，摔死老子了。”他心里默默地记恨起来，发誓于此路，不共戴天。保持这个姿势，稍微缓了一会儿后，他就下意识地拍了拍着地的衣服起身往学校继续走着。

天光渐显，雾气萦绕。一双手悄悄地搭上了隋鹤的肩头，他二话不说就钳住那只手。

当隋鹤回过头看清来人后，就直接将对方的手甩开，没好气地说了句：“眼镜，你有病吧，不会先放个屁吭一声。吓唬鬼呢。”

眼镜指了指嗓子，从喉咙里面挤出几个字：“我怕喊你，你以为闹鬼呢。”

隋鹤没多计较，直言道：“行了，闭嘴吧。别忘了作业拿来给你爹抄下。”迫于淫威，眼镜点了点头。

上课铃响前，隋鹤奋笔疾书，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的目光在卷子间来回扫，连窗外多了个那么大的人都没察觉。等到他抄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松了口气后，这才发现了背着手站在窗外的人，像冰雕一样，不知是站了多久。

蓝白条纹的polo衫勾勒出的是此人的啤酒肚，任谁来看都怀疑他三高里面占一个。

隋鹤暗自咒骂了一句。“完蛋。今儿出门没看黄历。’’他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的焦虑，被抓现行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卷子拿来。’’老张的厉声呵斥，让隋鹤不禁怀疑他是否读心术，只能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卷子递了上去。

老张的手从敞开的窗户里伸进来，一把抽走桌上的另一张卷子。“我看看你抄谁的。”

隋鹤看着老张脸上的疑惑都没撑过两秒，紧接着化成怒火，一嗓子吼了出去，把栏杆上的麻雀吓得都飞走了。

“隋鹤，你抄谁的不好，郝学的？他学得还不如你呢。”老张只歇了一秒，又开始冲二人念叨起来。

“都要考试了，能不能上点心。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顺便把你家长叫过来’’。

上课铃响，班长严肃地喊着“上课。”

眼镜坐在隋鹤的前座，后背紧紧挨着凳子，偏着头低声说：“鹤儿，咋办，你爹放学来不。”

隋鹤向前挪了挪凳子，探着个脖子和“眼镜”说起悄悄话。“放屁，他能来？明天能不能看见我，都悬。”他也没料到眼镜听完这话，就将身子全部扭转朝向他，不自觉的将声音都提高了一度。“明儿见不到你，我就报警让警察去你家找你”

隋鹤比了比“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回答道：“得得得，别麻烦警察了。让120去，早点给我收尸。”话音刚落，眼镜一个眼神刀飞过来。

“哎呀，大不了跑呗。我这长相…。’’

老张一个粉笔头扔来，这才打断了二人的闲话。“你两个。滚出去站着。唠完了，再回来。’’

隋鹤已经’’唰’’的站起来。“老师，眼镜病了。是我找他说话的，我自己出去站着就得了。别影响其他同学。’’迎上了眼镜感激的目光，他就站到了教室门口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眼镜第一个冲出教室，比老张都快了一步，拍了拍隋鹤。“隋哥，仗义。走吧，受死吧。’’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老张正准备拧开玻璃杯盖，见到他来就将手上动作放了放。“我挺不愿意找家长的。但自从你入学以来，我就没见过你爸。电话不接，人也不来。可惜了。”老张叹口气又说道：“你挺聪明的，但你得学。等会儿我给他打电话，让他中午来一趟吧。’’

饭菜香赶在最后一堂课前飘进教室，搞得人饥肠辘辘，可隋鹤没什么胃口，蒙着头准备眯一会儿。红烧肉的香味好似从梦里飘到现实，他掀开盖着的外套，映入眼帘的是“眼镜”为他打好的饭菜。

“吃点吧，等会儿还得去找老张。”隋鹤就着肉扒拉了几口米饭，没践行成“光盘行动”。再去到办公室的时候，不似上午般热闹，隋鹤松了口气。

老张当着隋鹤的面给他爹打了电话，电话那头迟迟没人接，已经转去了语音信箱几次。作罢，只能让隋鹤先回去了，放学到家记得转达一下老张的意思。

两只麻雀站在校门口的电线杆上低头望着，偶尔的叽叽喳喳像在用专属于同类的语言，议论着放学的学生们。

校门口，隋鹤单肩背着包，从裤兜掏出耳机打算听听歌。眼镜的声从他身后传来。“干嘛呢，等我吗？’’眼镜顺势将重心压在搂着他的那条胳膊上。

隋鹤的肩头微微朝着地面倾了倾，他始终低着头解着那缠成一团的耳机线。身边出现的眼镜一把抢过了耳机线，三两下就解开了，还炫耀般的将线在他面前晃了晃。“开了，瞧你笨的。”心如线般乱如麻，但总能解开。

路边摊的小贩正摩拳擦掌等着来往的学生们。冬天吃冰糖葫芦最佳季节，小车上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路灯初亮的灯光下，晕成了玻璃球。吸引着学生们的目光。

隋鹤看着“眼镜”直勾勾盯着那卖糖葫芦的大爷，都没顾得上他，就拔腿冲着大爷的摊位跑了过去。

隋鹤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你跑那么快干嘛，又不会卖没了。没出息。’’

“来串不，看着不错。”眼镜冲着隋鹤眨巴眨巴眼。

“不了。牙疼’’隋鹤作势捂着自己半边脸，假装着。

“大爷，来串山楂的。就第二排靠边那个。’’眼镜指着橱窗里看着最大的那串。

“好嘞。眼神真好，这串最大’’

卖糖葫芦的大爷用糯米纸裹好一串，递给眼镜。他接过去时，糖壳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隋哥，来口不。”眼镜吃了第一个后，就把那一串糖葫芦怼到了隋鹤脸前。“上次那戴眼镜的，给我那一串，坏了四个。”还没他吃呢，一旁的眼镜就有感慨着。

“戴眼镜的都奸商，以后得躲着点。”隋鹤咬下来第二个，一不小心掉了一半在地上。

“你还有心情说人家。”

隋鹤低头，把落在地上的半个山楂踩得更扁了一点，糖壳在鞋底下碎裂。

“喂，想啥呢？咋的，隋远能打死我？我要真出事了，你就报警把隋远那王八蛋抓起来。算为民除害了，我要哪天没影了，你就谢谢老天爷，我终于解脱了。”隋鹤嚼着有些硌牙的山楂，大声咒骂着隋远。

“哎我去！这大爷山楂行啊，不酸。就核多。嘿嘿”

“我到了，你快回去吧。隋哥，明天可别抄我的了，自己写写吧。”眼镜好心劝着。

隋鹤见眼镜趴在楼梯的扶手上，目送着他离开。“行了，你赶紧走吧。’’

‘’明儿见，有事给我打电话哈。’’眼镜还没撒手，赶忙冲着楼下喊着。

天空变暗变沉，没有一丝云，只有风声呼啸，似是有人在诉说他的悲哀。隋鹤不得不面对他那可恶的爹，在他踏上五楼最后的一块台阶，他给自己打着气。“还差这次嘛。”

隋鹤隔着手套将钥匙插进门里转了半圈后，锁开了，门开了。寒风透过门缝钻进屋子，给温暖的室内带来寒意。室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客厅里坐着的人厉声喊着“隋鹤”，隋鹤闭着眼深吸口气才缓缓睁开。

’’妈的，又来。’’

隋远身上的黑色的夹克外套蒙着一层细碎的尘土，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喘气的声音很不均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每次呼气都带着散装白酒那股呛人的粮食味。窗户关着，屋里的空气黏稠、发烫。

酒气混着怒吼，然后是隋鹤被拎起来的衣领，最后是钝痛在皮肤下炸开。拳头落在他的旧伤上，疼的他浑身一颤。但他死死地咬住袖口，把呜咽吞回去，眼眶里面生理性疼痛带来的泪在打转，血丝已遍布双眼。在他扬起头的那一瞬间，凶狠的目光对上了他父亲。隋远见状扬起的巴掌在半空顿了一下立刻换成了拳头更重地砸在了他身上。

隋鹤舔了一下嘴角，是腥甜的味道，他的眼睛死死瞪着隋远。

“小兔崽子，你瞪谁呢’’隋远抄起来椅子直接砸在他身上。

一声闷响过后。隋鹤慢慢从墙角爬起来，试图站起身来。他用意志强撑着自己。

隋鹤站起来后，隋远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冲过去就扯着他衣领就拎到了窗前，推开窗。寒风直往室内钻，他一半的身子都在窗户外面暴露着。

“你不是我儿子，我要是你，我就从楼上跳下去。那贱女人去死了！那你也去死吧！”吐沫星子混着哈气让隋鹤迷了眼，在生死攸关之际，他想到了解脱。

隋鹤松开抓着窗沿的手，将身体放松。“妈的，隋远，你有本事松手。”他妄图以这种方式激怒隋远。“不敢是吧，你有什么不敢的。这些年你不都想杀了我。动手。我让你动手。窝囊废，你不就会打我吗？你还会什么？’’

隋鹤双手悬空，向后仰着，半个身子露在窗台外。他本想着就此丧命，然而适得其反，这让他轻易地被隋远拉了上来，然后重重地摔在了暖气片旁。

“神经病。’’

隋鹤缓过神儿来心里还是有些后怕，他其实不想死，比起死，他更想逃，逃的远远的。

关门，锁门，动作一气呵成。隋鹤抓着领子，将带血的上衣脱掉，紧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块裂了条缝的镜子，往身上照着，看了看身上的伤。

‘’操’’隋鹤看了一眼后，将镜子面“啪”的砸在桌上，试图背过去就看不到。他的锁骨下一块紫红色的淤青，在皮肤下面炸开一般，和他雪白的皮肤形成了对比。隋鹤用手触碰着，从轻轻的抚摸，到逐步加重着手上的力道。他用力按着肿胀的皮肤，按出一道浅坑，这种在痛苦中获得到的奇特快感，让他逐渐趋于平静。

隋鹤累了，倒着头沉沉睡去。

老旧的声控灯忽闪忽闪。隋鹤的步履犹如千斤重，踏着四楼最后的一块台阶。楼道里抬头就能看到的指示牌，赫然写的5楼。楼道感应灯暗下来了，是被挡住的。

男人站在楼道口拿着刀，准备开启了这一场猎杀游戏。

隋鹤正以飞快的速度跑着，每一步都如此熟悉。熟悉的房子，熟悉的电表箱，熟悉的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甚至是他熟悉的箱子。厚薄不一的木条，利用这一指宽的缝隙，能隐约偷窥里面的物件。散发着陈年木头的微酸气息，印有褪色的红色油漆字样”安全第一’。

他躲在了里面。透过缝隙来观察男人，在他胆战心惊的看了第二次的时候。箱子被打开了，他被抓住了。。。

迎面而来是他的童年阴影，是他的噩梦，隋远。

再次惊醒时候，隋鹤发现额头冒出来冷汗。明明是裸着上半身，皮肤却像着火一样滚烫。不出意外的，他发烧了。

他摸着黑找到了退烧药，直接生咽了下去，困意来袭让他重回梦乡。

突然画面从从五楼转到一楼。枯枝败叶乱糟糟的在花坛里堆着。石桌下’’箱子’’再次出现，隋鹤又钻进去。双手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再次惊醒，烧退的差不多了。

隋鹤心里骂了一句’’妈的，怎么又做这个梦’’。他从梦魇中抽离出来，随手抓起了桌子上充好电的mp3，将耳机线插了上去。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童年的荡秋千。。。’’

在这首晴天过后，隋鹤下定了决心。他要逃。。。他蹑手蹑脚走出房门，悄悄的翻起衣架上的外套，内兜外兜都翻遍了，一共找出了两百二十六块五角，接着从电视柜下面翻出一台老旧手机，一起装上。

’’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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