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姓姜,叫姜怀朴,住在山下的青岩镇,镇口一间青瓦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药。
那药园不大,一亩来地,却收拾得极精心。靠墙一排是当归黄芪,当中几畦是白术白芍,篱笆上爬着金银花,井台边蹲着一丛麦冬。园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架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石药臼,臼沿磨得发亮。
姜怀朴把它带回园里,没往药篓里多放,径直走到药园最深处——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四周围着矮竹篱,土是新翻的,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蹲下身,把那条三斤七两的何首乌放进挖好的坑里,细心地覆土,压实,又提起一桶井水,浇了下去。
水是凉的,可那水一浸到根上,它就觉得不一样。
这水不是乱葬岗那种沤烂的乌水。这水是清的,甜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药气,像含着无数细碎的光,顺着它的须根一层层渗进去。它主根上被锄头切开的那道口子,在这水里慢慢合拢,结痂,止住了疼。
它舒展着根须,贪婪地吸着水,吸着这园子里的土。
这土也是好的。没有腐骨,没有尸气,可土里有肥力,有活气,有无数药草的根在土里织成的一张网,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彼此蹭着灵气。它从乱葬岗那种孤零零的土里来,头一回知道,原来土可以是这样热闹的。
它在这个园子里,第一次过了冬。
山里冬长,雪压着竹篱,压着老槐树,压着药畦。姜怀朴怕它冻着,用干草把它四周都围起来,又寻来几块瓦片,给它搭了个小小的避风的窝。它在那窝里蜷着根,听雪落,听风过,听老头在屋里咳嗽。
老头的咳嗽一日重似一日。
开春的时候,它发了新芽。新叶是嫩黄的,从老藤上抽出来,一窜就是半尺。姜怀朴拄着拐来看它,弯腰把枯草拨开,见那嫩芽绿汪汪的,老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亮。
"活了。"他说,"活得好。"
他把拐靠在一旁,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新叶。那手糙得像老树皮,可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怕碰疼了它。
它在那只手里,第一次觉出了一种陌生的东西。
它说不上那是什么。它活过的年头里,只被挖过、被啃过、被砍过,所有的碰触都是疼的。可这一回不是。这一回,那只手只是放着,温热的,稳稳的,像是在说——你在这里,好好的。
后来它才知道,那种东西,人叫它"待见"。
它在这个园子里住了下来。春天看槐花,夏天听蝉,秋天药草结籽,冬天窝在干草里做梦。姜怀朴每天来看它一次,浇浇水,松松土,絮絮叨叨地和它说话。老头的话它听不懂,可那声音它记住了,稳稳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火。
它又活了许多年。主根在土里一圈一圈地长粗,皮色由黑转紫,紫里透亮。它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身体深处慢慢醒过来。
它醒过来那一天,听见的第一句话是——
"你要能说话,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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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