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有一片土,终年不见日光。
说是土,其实是乱葬岗上塌下去的一处洼地。乱葬岗死了人,野狗刨开薄棺,拖出尸骨,吃剩的丢在这里;下雨天,血水脓水顺着土缝渗下去,一年一年,把这片洼地沤成了乌黑的一团。没有人肯到这里来。拾柴的绕着走,打猎的绕着走,连最凶的野物也只在夜里匆匆过一趟,叼了东西就逃。
就是在这片乌黑的土里,扎着一株藤。
藤是极普通的何首乌藤,叶子巴掌大,心形,绿的有些发黑。山里这样的藤遍地都是,牛羊啃,樵夫砍,入冬就枯,开春又发,谁也不当它是个东西。
可这株藤自己知道,它和别的藤不一样。
它记得第一缕灵气钻进根须时的感觉——那是一个深秋的夜里,埋着它根茎的土里,不知何时浸入了一具百年前的骸骨。骸骨早已烂得只剩几片骨殖,可骨殖里残存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一夜,乌土里的水分忽然活了起来,像有无数细小的暖流,顺着它的须根一路向上爬,爬过主根,爬过茎秆,爬进每一片叶脉。它在黑暗里轻轻颤了颤,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活着。
活着,原来是这样的。
这之后,它便有了记性。它记四季,记雨水,记那些夜里来刨土的野狗,记偶尔飘到它叶子上的虫。它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年。也许是三十年,也许是五十年,也许更多。它只知道自己的主根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沉,乌黑的主根上渐渐长出胡须一样的细须,缠在一起,像人打了结的头发。
何首乌长到三斤重的时候,便有了人形的影子。
它的主根慢慢长出四肢的样子,头、身子、手、脚,都隐约可辨。山里老话说,何首乌年头久了会成精,化成人形满地跑;又说,那是大补的东西,谁吃了谁长生。它不懂这些。它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该往那个方向长。
它开始渴望光。
乱葬岗的乌土是它的命,可那一片乌土上头,天总是灰的。山阴的雾气终年不散,偶尔有太阳从雾里漏下来一线,也是冷的,白惨惨的,照在它的叶子上,像一层薄霜。它便仰着叶子,去够那一线光,够不到,就再多长一截藤,攀上旁边半截歪脖子树,把叶子送到雾更薄的地方。
有一年,它终于把一片叶子伸出了雾线。
那是一个春天的清晨,它第一次看见完整的太阳。太阳是金的,圆的,从山脊后面跳出来,把整个山谷照成一片暖融融的亮。它那片叶子在光里抖了又抖,叶脉里的绿意一层层加深,像是喝醉了酒。它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一生,原来一直在往这个地方长。
——往有光的地方长。
那一年的秋天,乱葬岗来了个采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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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