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孩子?为什么要你去接?你跟他父母什么关系?接完要送回去吗,还是留在家里吃饭?
一系列的问题如烟花一般在余流欢的脑海里炸开,但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在自己家已经弃养了许染的情况下自己还有没有立场表达对他的关心,再加之余母一直对自己的告诫,他想尽全力与许染保持着朋友的距离。
但本能却趋势着他不断越界,许染同样也在牵引着纵容着他的越界。
“我一个人在家里,不太好吧。”余流欢最终还是有些耐不住性子地开口。
许染并不意外,甚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局,他洗干净了腌鱼的手后拿上钥匙牵着余流欢的手走了出去:“既然如此,那哥就跟我一起去吧。”
理智告诉余流欢他应该拒绝,但当许染牵着他的手时,仿佛是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搡着,余流欢鬼使神差地坐上了车,跟着许染去学校。
上车发动后,余流欢便觉得熟悉,这辆车是在前往他所曾念过的小学。
怎么会这么凑巧?是许染推荐这个孩子的亲戚去这所小学的吗?又是一系列的问题浮现在大脑中久久挥之不去,余流欢又想喝咖啡了。
他企图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便眺望起了沿途的风景,这条路上还是如此喧嚣,有童年的泡泡机,泡泡糖,弹珠,还有他最喜欢的刺激口腔的酸酸草,那时候为了一颗草,他甚至会在刚下过雨的泥土地里四处乱窜,惹得满身污泥,摘到后视若珍宝地跑入水池清洗,水渍污渍染了一身,为回去免不了一顿责骂抽泣时,却在小小一颗草放入口中的瞬间,酸涩滋味霸占整个口腔袭击着大脑后烟消云散……
诸如此类的童年的傻事说不尽道不完,余流欢只是想想唇角就不自觉勾起。小时候的快乐是最纯粹的,仿佛躲在世界外。
那时候,他还没有检查出随时可取他性命的肺病。
“想起小时候了?”到地方刹车后许染笑着问他,却又在下一秒露出落寞的神色,白皙的皮肤趁得眼下红成一片,”如果可以的话,哥我也真想参与你的童年,而不是只隔着一张冰冷的照片抚摸。“
余流欢承认他真的从来不忍看到许染这样的神情,他那双如小狗般会说话的眼睛不适合流泪。
他沉声安抚道:“不要难过了小染,至少,你往后的生活里会有我。”
许染又笑了,他觉得这一天的笑容快能抵一周。
许染回应余流欢:“何止会有,我更希望都是你,满满当当地一颗心脏全是你。”
“少贫嘴。”余流欢道,“下车了,去接那个孩子。”
余流欢现在太想看看这个孩子了,他对这个孩子的好奇已经充斥了他闲暇时间的整个大脑。
然而,当他真正看到那个孩子时,整个头皮近乎要炸开。
“爸爸!”那孩子兴高采烈地笑着跑着跳着张开双臂冲到许染面前。
余流欢上下扫视着这孩子,和自己一样的齐肩短发,和自己一样的金框眼镜,甚至就连穿衣风格都与自己儿时一样,除却欢呼雀跃的性格,这孩子在外貌上简直和自己一模一样,活像个复制品……或是说,是古董还原最好的赝品。
那个小孩子眨巴着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余流欢,似乎也是发现了这人和自己长得像,便问许染:“爸爸,这就是你说的伯伯吗?长得好漂亮呀。”
许染笑着抚摸着他的头发,牵着他的手道:“他是余流欢,是爸爸的哥哥,叫余伯伯。”
爸爸……先前听到这个孩子的称呼时余流欢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这个称呼从二人口中仿佛弯刀一般一下一下剜着余流欢的大脑,心脏同时不断地渗着血,他现在表情管理已经失控,整个人虽是笑着的,但垂下的眉眼却显得这个表情比哭还难看。
孩子的母亲是谁?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把一个独立的白纸般的生命打扮得和自己一样?疑问如同儿时堆的雪球一般越滚越多。但余流欢现在没有机会去问他,因为二人之间的私事不应让孩子听到。
“哥,这是许念秋,直接叫他念秋就好。”许染向余流欢介绍着这个孩子。
余流欢皱着眉用着审视一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许染,眼神中充满的是苛责,像是在说无论如何他们的私事都不应该牵扯进来一个孩子,这个生命是无辜的,他该有更好的未来而不是成为任何人的影子。
许染垂眸,似是在逃避,他不去看余流欢,不和他对视,牵着许念秋的手向停车处走去。
许染和许念秋走在前面,余流欢跟在后面,一路上三人的装扮吸引来很多人的目光。许念秋并不在意,只是一直叽叽喳喳地和许染聊着这一天在学校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许染则是心不在焉地回复着竖起耳朵听身后余流欢的动静,可他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只有低气压的环境。
三人上车以后,许念秋问道:“爸爸,今天吃什么呀?余伯伯回来了,你一定会做点好吃的吧?”
许染点头:“是的,今天的晚餐是我哥亲自点的炝锅鱼。”
许念秋听到后很是兴奋,整个人似是要在座位上蹦了起来,声音又抬高了几分:“那会不会买酒啊,咱们之前吃鱼的时候都会点酒,我好久都没喝了。”
余流欢再也听不下去了,不等许染回答,深呼吸一口气后冷冰冰地道:“许染,别带着小孩子喝酒。”
许染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抖,他承认在听到余流欢直呼自己大名的时候是有些紧张的,兄弟二人一同生活了那么多年,余流欢都是叫自己“小染”“阿染”,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直呼其名。
好在许念秋为他打了圆场:“余伯伯,这不怪爸爸,是我小时候自己要喝酒的,爸爸只是拗不过我。”
余流欢笑着抚摸许念秋的头眯眸道:“念秋,就算是你爱喝酒,这么小的年纪你也不应该沾酒,你的爸爸应该给你正确的引导,告诉你喝酒是错误的,不应该一昧地溺爱你。这件事情,就算你有责任,你的爸爸也比你责任更大,我说得再苛刻一点,他作为你的监护人,甚至不应该在自控力弱和好奇心强的你面前喝酒,他应该想到你会好奇去品尝这一点的。”
许念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们去买好不好,我不喝了,我让爸爸和余伯伯喝,自打我有记忆起,爸爸每一天都会调酒喝酒,他给我说有个很重要的人很爱喝调酒,但他很久没见了,每天晚上不喝酒那个人就不会入他梦。”
余流欢听着便知道许染所说的人是他,更是不悦起来,若是许染对别人说这样一番话他会心疼,但是如果对一个小孩子他只觉得孩子不应承受这样的情感,更不应该参与皱眉啧啧几声对司机座位上的人翻了个白眼:“你爸爸是脑子有病吗为什么要给一个小孩子说这些。”
没等到许念秋回答,许染先开口:“哥,我冰柜里存了很多好酒,你既然不愿意我在孩子面前喝,那等念秋睡着了我给你调好不好,我调酒的技术比以前进步了好多。”
余流欢本想拒绝,但在看到后视镜子反射出的许染殷切的目光后,他又无法说出拒绝二字了。
可是他的道德告诉他不能和许染同流合污,同意的话语憋在嘴边说不出口。自从回了国后,他似乎总是这样别扭,许染一次又一次拉低他的道德下线,而他也同意纵容着。
就这样一路相继无言,直到回了家。
到了家开门后,许念秋便很是乖巧地回到房间写作业了,许染跟在余流欢后面献着殷勤,又是帮他放包挂衣服又是给他拿拖鞋,甚至这双拖鞋不是待客的更不是一次性,而是专门拆开的一双新鞋。
“你们家每来一个客人都会拆一双新鞋子吗?”余流欢问。
仿佛付出的真心被喂到了狗肚子里,许染委屈巴巴地道:“哪有啊,这三年里我天天盼着你回来,为了等你专门放着的鞋子。”
余流欢噤声,他怎么把这一点忘了……
许染招呼着余流欢在沙发上坐下又兴高采烈地跑前跑后问余流欢摩卡和拿铁选哪个喝,他专门买了咖啡机。
这准备如此周到竟让余流欢觉得有些头皮发麻,就算许染是从司机老杨那里得知他今天要回国的那也是昨天的事,他上哪添置一个咖啡机,哪有时间啊?更何况许染今天还要去接他下飞机。
“摩卡吧,我现在想要苦一点的咖啡。”回答后余流欢用打趣的语气对许染旁敲侧击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喝咖啡了?不都是喝小孩子才爱喝的奶茶吗?”
许染笑着道:“因为哥你爱喝呀,我看家里的咖啡机旧了,就换了一个新的,你看家里的沙发还是那么大,冰箱里的菜也都是咱俩爱吃的,床除了念秋的也是双人床,我生怕哪天你回来了再添这些家具让你等太久。”
许染就差直说我一直给自己制造着一个你还在我身边的假象,依靠着这些海市蜃楼一碰即碎的幻想,我才得以捱过那些最无力的日子。
余流欢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确,卫生间的洗漱用品甚至都是三套,看来这个屋子里一直都存在三人共同生活的痕迹。虽说并不排除因这个孩子牵扯进来一系列人的可能,但余流欢相信许染,在他面前,许染从不说谎。
思考着这些余流欢有些烦躁,眼镜同样有些花了,他正打算去取箱子里的眼镜布却正好被出来端菜的许染看到,他告诉余流欢茶几下的柜子里有他专门为余流欢准备的一次性酒精消毒眼镜布。
可在他面前的有两个柜子。
余流欢一边很是无奈地笑着不打算打扰在厨房有些粗心的大厨,一边试探性地拉开左边的柜子,可随后迎面而来的东西直叫余流欢倒吸一口凉气。
是满柜子的致幻剂……余流欢甚至不知道许染从哪里弄来的。
在他不在的这三年里许染究竟经历了什么,他现在面对许染的感觉就仿佛那个房间里咫尺间距正在写作业的孩子一样,看着熟悉,可灵魂却又那样陌生。
随着许染笑着端上来最后一盘菜,余流欢赶忙退回左边的柜子拉开右边柜子。好在动作够快,许染并没有发现,只是喊他和许念秋上桌吃饭。
余流欢长舒一口吸一气,擦完镜片后又恢复了常年的笑容:“小染,辛苦了,真是满屋飘香呀。”